返回作品详情农场藏在潮汐盐原

废晒池里的三个人

第二天一早,南汐盐场的风比夜里更硬。

沈禾被屋外的铁哨声叫醒时,床板已经被盐霜染白。她坐起来,喉咙干得发疼,昨晚那半缸空间水没有让她恢复,反而留下了一点说不清的疲惫。她把手指伸进床底,摸到铁皮盒。葱叶仍然挺着,颜色比别处深。

桑葵正在系头巾,见她醒了,把半个窝头掰过来:“别空着肚子去点名。今天要搬盐包。”

沈禾接过窝头,只咬了一口,胃里便泛起沉重的饱胀。原身的身体比记忆里更弱,昨夜又受了潮风。她把剩下的窝头包好:“先留着,干活中间吃。”

点名处挤满了人。周满仓拿着木板,按照工分安排活计。男知青被分去清盐沟,女知青大多去筛盐和挑筐。沈禾被分到东晒池,和桑葵一起搬已经结块的盐。

她刚抬起一筐,肩膀便被绳子勒出火辣辣的疼。盐块沉得像湿石头,脚下的木板又滑。桑葵在旁边咬牙撑着,走三步停一步,仍不肯把筐放下。

“别逞强。”沈禾低声说,“走短些,换肩。”

“你先顾好自己。”桑葵喘着气,“昨天还晕船。”

她们把一筐盐挪到堆台边,沈禾的手掌已经被麻绳磨红。许砚从另一条盐沟走过来,手里拎着拆开的泵管。他看了一眼沈禾的脚下,伸脚把一块松动的木板踢到旁边。

“别踩那块,底下空了。”

沈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木板缝里浸着黑水,水面缓慢向上顶。

“外潮还在倒灌?”她问。

许砚抬眼: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
“昨晚听见有人说。”

“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。”他把泵管扛到肩上,“东边废晒池原本不用水,沟口闸板坏了,涨潮时最先吃水。要是再高两尺,旧堤就得加沙袋。”

他说完便走,像只是顺口提醒。沈禾望着他的背影,记住了东边废晒池。

上午的活一直做到太阳偏西。午饭时,沈禾和桑葵坐在盐包后面,分吃那只冷窝头。桑葵用袖子擦了擦额头:“照这样干,手都要烂。你包里那几包种子,真能耐盐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禾说,“纸上写的是耐旱,不一定耐盐。”

“那还想种?”

沈禾看向远处。盐场边缘有一片废弃晒池,里面没有整齐的盐床,只有被风吹干的白色泥壳。泥壳裂缝间长着几根瘦草,颜色灰绿,根却扎得很深。

“因为这里没什么能种。”她说,“如果连试都不试,永远只能等船送菜。”

桑葵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一根线头从袖口扯下来,绕在手指上:“你要是真申请,我能帮你记账。盐场的人最怕说不清东西从哪儿来。”

傍晚,沈禾去泵房找许砚。泵房外堆着拆下的零件,许砚蹲在地上,用布擦一枚磨损的铜环。她说明来意,许砚没有抬头。

“废晒池不是没人要,是没人愿意管。土里盐重,水路又坏,种不出东西还得倒贴工分。”

“我们不占正常盐田,只用边角地。种子由我出,水由你看着,桑葵记账。失败了,损失算我们的。”

许砚擦铜环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你们三个?”

“先是三个。”沈禾说,“以后谁愿意出力,就按账分。”

许砚站起来,个子比她高半头,脸上被盐风吹出一道道细白的痕迹。他没有问种子来源,只问:“你准备怎么引水?”

沈禾拿出一小截树枝,在地上画出晒池、旧沟和外堤。她讲得不快,边画边删改。许砚蹲下,用鞋尖把她画错的那条线抹掉。

“这里不能接主沟,主沟水一进来,盐泥会冲进池底。”他说,“要从北边浅沟分一条细水,先沉沙,再浇苗。可北沟口被木桩堵着,得清出来。”

“你能清?”

“我能看。清沟要人。”

桑葵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,她把一把旧铁锹放到地上:“人有三个,先把申请做出来。”

三个人一起去找周满仓。老班长听完,先看沈禾的手,再看桑葵手里的铁锹,最后把目光落到许砚身上。

“许砚,你也跟着胡闹?”

“不是胡闹。”许砚说,“北沟废着也是废着。清出来,至少能给旧堤减点水压。”

这句话让周满仓沉默了。盐场的生产任务压在他肩上,他不可能为了几粒豆子拨人拨工具,但如果试种能顺便清沟,便不是白费力气。

“半亩。”他最终说,“三天清沟,五天把地整出来。种子和用水自己登记。谁拿了公家的东西,账上写清楚。失败了,别来找盐场补。”

桑葵立刻答应:“我们写字据。”

周满仓拿出一张旧纸。沈禾接过铅笔,在纸上写下三个人的名字、工具数量和预计用水。她写到“种子”时停了一下,最后只写“沈禾自备豆种若干”。

不是全部真相,但至少是一笔能查的账。

回排屋的路上,许砚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一定要种豆?”

沈禾看着被晚霞染红的盐池:“因为豆子能吃,也能留种。只要有第一茬,第二茬就不必全靠船。”

许砚没有再问。他把旧铁锹扛到肩上,朝东边废晒池走去。

沈禾和桑葵跟上。潮水在堤外缓慢摩擦,废池里的白泥壳裂开一道新缝,缝底竟有一小股浑浊的水往上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