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农场藏在潮汐盐原

盐风里的落脚处

上岸以后,沈禾才知道船上的咸水不算最难受的事。

盐风从堤外横着刮过来,细小的盐粒打在脸上,像砂纸擦皮肤。码头没有站牌,只有一间刷着白灰的矮房和几排歪斜木箱。盐场的人用一辆平板车接行李,车轮陷进泥里,两个工人推得满头是汗。

带队的老班长周满仓点完名字,皱眉看着他们:“女同志住东排屋,男同志住西排屋。被褥自己铺,水缸在屋后,一人先领半瓢,别抢。”

东排屋比沈禾想象中更窄。十二张木板床沿墙挤着,中间只剩一条能侧身通过的道。窗纸破了两处,盐风从洞里灌进来,把床上的灰吹成一层薄雾。有人刚放下包裹,就开始擦眼泪,也有人把铺盖往角落里拖。

沈禾挑了靠窗的一张床。床板中间塌着,她把行李卷成一团垫在下面,又把薄被摊开检查。原身的东西不多,除了一套换洗衣服,还有几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种子。纸包上写着“豇豆”“小白菜”,字迹是母亲的,边角已经受潮。

她的喉咙有些发干。船上只喝了几口水,苹果虽然甜,却不能解决口渴。沈禾提着搪瓷缸去屋后排队,水缸旁已经围了七八个人。

“今天先用井水,泵还没修好。”一个年轻人端着扳手说,“谁要洗脸,等天黑以后自己去海沟边打水,别把饮水用掉。”

“海沟的水能喝吗?”有人问。

“你试试。”那人头也没抬。

沈禾认出了他,就是船上扶过她的青年。他的手背有两道新划痕,指甲缝里嵌着黑油,显然刚从水泵房出来。她没有继续看,把半瓢水分成两次喝下,仍觉得舌根发涩。

回屋时,一个短发女知青正蹲在床边缝被角。她用牙咬断线,抬头说:“你是刚才船上晕得最厉害的那个?”

“算是。”沈禾把包裹放下,“我叫沈禾。”

“桑葵。”短发姑娘把针别在袖口,“你床板塌了,晚上会硌腰。我那边有块旧门板,等会儿给你垫过来。”

“我拿东西换。”

“先活过今晚再说换不换。”桑葵说得直,手却已经把门板拖了出来。

沈禾笑了一下。她从包裹里拿出两颗硬糖,递给桑葵一颗:“那就一颗糖一块门板。”

桑葵盯着糖纸看了两秒,没推辞:“行。另一颗你留着,船上晕的人脸色不好。”

糖不大,却让沈禾心里松了些。她把门板塞到床板下面,站起身时,眼前突然晃了一下。不是晕船,是那道白光又在意识里裂开了。

潮汐农场的水槽亮着一圈暗蓝色的光。木棚旁有一株蔫倒的幼苗,叶尖卷成细针。她记得那株苗本来在靠近蓄水槽的位置,应该不缺水。现在泥土却泛着白,像被盐水浸过。

沈禾没有立刻取水。她只用意识碰了碰水槽,立刻感到喉咙一紧,太阳穴突突跳。仿佛空间里的缺水会沿着看不见的线牵扯她的身体。

“你脸色怎么了?”桑葵问。

沈禾扶住床柱:“船还没缓过来。”

桑葵伸手摸了摸她额头,确认不烫,便把自己的水缸推过来:“我刚领的,喝两口。”

这水也不甜,至少没有那么重的咸味。沈禾只喝了一小口,等头晕退下去,才悄悄进了农场。

她没有碰木棚里的粮食,只走到储水槽边。槽底有一层浅浅的水,颜色清亮。沈禾用木勺舀出半碗,意识像被针扎了一下,耳朵里立刻响起潮水声。她强忍着没有松手,直到半碗水落在现实中的搪瓷缸里,才被一股眩晕推回床边。

水只有半缸,刚好够救一株苗。

她把水倒进随身带来的小铁皮盒,又从包裹里取出那几粒豇豆种子。为了不让桑葵看见异常,她把铁皮盒藏在床下,将水一点点滴在一盆蔫苗上。这盆苗是排屋门口原本放着的葱,盐风吹得叶子发黄,谁也没有在意。

水落下去后,泥土没有马上变化。直到沈禾收回手,最外层的一片葱叶才缓慢挺直。

她屏住呼吸。

“你给它浇什么?”桑葵在门口问。

沈禾把铁皮盒推到床底:“家里寄来的耐旱水,剩了一点。不是井水。”

这个解释漏洞很多,可桑葵只看了那盆葱一眼:“能活就成。盐场什么都缺,活一棵算一棵。”

屋外传来扳手落地的声音,接着是许砚的声音:“泵管里进盐泥了,今晚修不好。明天早上还得排队领水。”

周满仓在远处骂了两句,随后让大家去领晚饭。晚饭是杂粮粥和一小碟咸萝卜,粥稀得能看见碗底。沈禾把半个苹果切成四小块,和桑葵分了两块,又把剩下两块递给旁边帮忙抬门板的女知青。

没有人问苹果从哪儿来。她只说是船上剩的。

夜里,盐风撞着窗纸,潮声比白天更近。沈禾躺在塌床上,听见排屋外水缸旁有人争执。

“东边沟的水位涨了,谁动了闸?”

“没人动,像是外潮倒灌。”

沈禾睁开眼。意识深处,那座农场的水槽已经没了暗蓝色光,田埂上的白霜却比上船时厚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