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份婚约,先救我的门
缘契驿站的第三盏界灯在沈铃面前炸成了蓝色的花。
花瓣没有落地,反而贴着半空旋转,把刚摆好的红绸、纸鹤和三枚定情玉照得忽明忽暗。坐在仪式台两端的两只灰尾灵獾同时松开爪子,原本已经缠在一起的灵线啪地断开。灵线落上红绸,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痕。
“沈姑娘,”左边那只灵獾咽了口气,“你说这叫温柔相逢?”
沈铃盯着烧焦的界灯,保持着策划师面对客户投诉时的微笑:“从结果看,确实不够温柔。但从流程看,你们刚才同时想起了三年前那场打架,情绪波峰撞在一起,属于现场变量,不在报价单里。”
右边的灵獾怒道:“你把我们打架写进了仪式祝词!”
“那是为了体现共同记忆。”沈铃蹲下去捡起断线,指腹被残余灵光刺了一下,“而且你们说过,想要一场让彼此终身难忘的仪式。”
“我们想难忘,不是想把屋顶掀了!”
屋顶没有掀,却裂开一道细缝。冷风顺着缝灌进来,吹得柜台后的欠款告示哗啦作响。几只纸鹤被风卷到墙角,翅膀上写好的百年好合焦了一半,只剩下“百年”两个字在灰里打转。
告示最下面盖着界门司的黑印:三日内补足界门维护费,否则收回驿站界门,冻结灵契业务。
沈铃扫过那方黑印,笑容没变,藏在袖中的手却攥紧了断线。她先灭掉飘散的灵火,又把两只灵獾隔开,免得他们在赔偿谈妥以前再打一次。她退还了一半定金,附送一次普通同心结修补,还用仅剩的两块灵石换来他们暂时不去界门司申诉。
两只灵獾临出门还在互相埋怨。沈铃倚着门,认真提醒:“回去七日内别碰同一件法器,也别同时回忆旧账。若一定要吵,先把窗打开。”
门被重重甩上,驿站里只剩纸张焦糊味。沈铃蹲下收拾碎灯,摸遍钱袋,只摸出三枚连茶水都买不起的铜铢。
“还有七十二个时辰。”柜台后的老掌柜扶着门框,声音压得很低,“沈铃,你不能再接这种没有把握的跨界配对了。”
“我接的是有把握的。”沈铃抬头,把碎片按颜色分到两个木匣里,“只是把握被他们自己烧了。”
老掌柜没有笑。他把账册推过来,最后一页写着一个让沈铃头疼的数字。墨迹旁边列着界门灵石、阵纹修补和三次延期罚金,每一行都像在催她关门。
她欠下的不是一笔普通费用,而是三年前为救师门留下的界门债。那一年界潮倒灌,师父带着门中弟子撤离,是她擅自借来界门司的灵石稳住通道。人都活了下来,债也因此留到了今天。
驿站若被收回,里面寄存的契纸、客人的旧信和她师父留下的灵契图都会被界门司封存。沈铃望向后墙那排旧木柜。最上层的铜锁已经锈了,里面却存着许多人没能亲手送出的心意。她可以另谋生路,那些东西却未必等得到下一任保管人。
门外忽然传来铜铃声。
不是驿站的迎客铃,而是幽都使者通行时才会响的沉闷声响。第一声落下,灯火齐齐矮了一寸;第二声落下,门缝渗进一线灰雾。老掌柜的手停在账册上,沈铃则不动声色地把欠款告示压到柜台下面。
随后,一个穿黑羽短氅的男人跨过门槛。他没有沾上满地灯灰,只把一枚刻着幽都印记的骨牌放在柜台上。骨牌触及木面,四周立刻结出一层白霜。
“缘契驿站,谁主事?”
沈铃抬手:“我。若是来讨债的,请先排号。”
男人看了她一眼:“幽都委托,不是讨债。”
骨牌翻转,浮出一行暗红小字:月蚀之前,为冥王顾沉川寻得真正自愿的灵契对象。报酬足以偿还界门债务,并保留驿站经营权。
沈铃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。老掌柜在她身后轻咳一声,像是提醒,也像是阻止。她却已把骨牌拉近,确认上面的幽都印与委托灵纹都是真的。
“冥王要结契?”
“准确地说,冥王拒绝所有婚约。”男人答道,“幽都贵族已经递过候选名单,全部被退回。太妃希望找一个不属于幽都贵族圈的人,先让他愿意听完一场完整的灵契说明。”
“我只是策划师,不是驯兽师。”
“委托失败,你的驿站也会因债务被收回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准确扎进沈铃最不愿触碰的地方。她没有立即应声,只伸手展开委托卷轴。薄如蝉翼的黑纸自行铺满半张柜台,寒气沿着她的指尖往上爬。
卷轴末尾附带着条件:不得强迫,不得夺取,不得以替命方式完成契约;若对象拒绝,策划者必须承担灵契反噬。
真正自愿。不能强迫。还要面对一个连贵族候选人都不肯见的冥王。月蚀只剩不到一个月,若连第一面都见不到,她连修改方案的机会都没有。
沈铃将卷轴翻到报酬页,指尖点了点那个足以救命的数字:“先付三成。”
使者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你还没答应。”
“我正在判断客户预算。预算不足,方案再好也只是废纸。”她抽出自己的灵契笔,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,“另外,我要临时灵契,期限、反噬范围和中止条件都写清楚,不能把我的驿站一起抵押。冥王若拒绝见面,也不能算我强行违约。”
使者盯着她看了片刻,似乎第一次认真衡量这个满身灯灰的策划师。随后,他取出一张黑底契纸,在末尾添了三行银字。
老掌柜上前半步:“沈铃。”
她没有回头,只把灵契逐句读完。她知道这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。她甚至不知道顾沉川的脾气、魂火状况和幽都内部立场。可她更清楚,如果现在拒绝,三日后驿站就会消失,师父留下的一切也会被贴上封条。
她咬破指尖,在契纸上按下血印。
血珠被黑纸吞没,契纹骤然亮起。黑线从纸角游出,缠上她的手腕,越收越紧,灼热得像一圈刚烧红的铁。沈铃呼吸一滞,仍稳稳按住契纸,直到最后一个字沉入皮肤。
“委托成立。”使者说。
柜台上的骨牌随之裂开一道细纹,三成报酬化作灵票落下。老掌柜接住灵票,脸上没有喜色。那笔钱能让界门司暂缓封门,却也把沈铃送进了另一道更危险的门。
沈铃放下袖口遮住灼痕,把契纸卷起:“那么,给我客户资料。脾气、禁忌、旧伤、日常行程,越细越好。还有,冥王最讨厌什么?”
“婚约。”
“这不算资料。”
“他最讨厌别人替他决定命运。”
沈铃低头看着袖口下隐隐发烫的黑色灵契,第一次觉得这份业务的风险,可能比收不回界门还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