冥王大人,请别把客户扔出去
顾沉川没有拔刀,也没有提高声音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禁苑里的风便停了。树枝上的白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,沈铃肩头的隐息纸失去灵光,贴着衣料卷成灰屑。
她第一反应是后退,第二反应是把铜铃护在掌心,第三反应才想起自己应该解释。
“晚上好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做场地风险评估的。”
顾沉川看向她的鞋尖:“未经允许进入禁苑,称为风险评估?”
“如果我说是误入,听起来更像拙劣的刺客。”
“你确实不像刺客。”
沈铃松了半口气。
“因为你没有杀气。”顾沉川继续道,“只有算计。”
这口气又被她咽了回去。
他抬起手,掌心幽蓝火纹猛地亮了一下。热浪冲到沈铃脸前,她本能地闭眼,却听见铜铃在掌中发出一声闷响。下一刻,顾沉川的灵压骤然收紧,火纹被压回皮肤,仿佛从未出现。
沈铃睁眼时,看见他指节泛白。
那不是平静。
她还来不及确认,身体便被一股力量卷起。后背撞上禁苑外墙,疼得她眼前发花。顾沉川站在原地,声音依旧平稳: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“幽都委托。”
“谁。”
“乌砚传令,太妃方面的委托。要求我在月蚀前,为你找到真正自愿的灵契对象。”
顾沉川的眼神冷了下去:“婚约已经够多了。”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沈铃揉着后背站起来,“所以我没有直接把候选名单送到你桌上。我先查了集市上的香尘。”
“香尘?”
“你不知道?”
顾沉川没有回答。
沈铃把铜铃举起来:“有人用它操控择契候选人。我在他们袖口看见旧式封纹,香尘又从这座院子里散出去。现在我有三个可能:第一,香尘是府里的人放的;第二,有人借府里的禁制藏东西;第三——”
“第三是什么?”
“你也可能被人利用,成为他们制造婚契的目标。”
禁苑里静了下来。
顾沉川朝她走近两步。他的气息带着冷灰和焦灼的味道,距离一近,沈铃便听见铜铃轻轻震动。她本想按住铃,却迟了一步。
一股情绪撞入掌心。
不是厌恶,不是冷漠,而是压得极深的痛苦,后面紧跟着一丝恐惧。那恐惧不是害怕她,而是害怕某种东西从自己体内冲出去。
沈铃脸色一白,鼻腔里渗出血来。
顾沉川立即扣住她的手腕,夺走铜铃。
“谁准你感应?”
“没人。”沈铃喘着气,“它自己反应。”
“那就让它闭嘴。”
他五指收拢,铜铃表面的波纹被灵光封住。沈铃的手腕却同时传来灼痛,临时灵契的黑纹像被火点燃,沿着手臂向上爬了一寸。
她咬牙:“你封的是铜铃,不是灵契。再这样下去,反噬会顺着契约回到驿站。”
顾沉川的动作停住。
沈铃趁机抽回手,把铜铃夺回来。她看见他掌心的火纹又亮了一点,几乎要烧穿皮肤。
“你身上的魂火正在失控。”她说,“而且你不想让命定之人替你续命。”
顾沉川的眼神变得危险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集市上的石甲鬼。还有你的手。”
“你很喜欢从别人的伤口里找资料。”
“我靠这个吃饭。”沈铃擦掉鼻血,“但我不替你决定要不要结契。我的委托是找到真正自愿的人,不是把一个倒霉鬼推到你面前。”
顾沉川看着她,像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相信。
远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乌砚穿过侧门,脸色难看:“王上,集市那边抓到一个携香尘的人,但他在押送途中化成了灰。”
顾沉川转头:“留下什么?”
“半枚祭契牌。”
乌砚把碎片递上。牌面刻着月蚀日期,背面有一道与候选人袖口相同的封纹。
沈铃伸手去拿,顾沉川却先一步收走。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我已经知道得够多,不能半途退出。”沈铃指着自己的手腕,“临时灵契连着我的驿站。你若遣我回去,香尘源头还在,委托失败,界门司会收走驿站。到时候幕后的人只需要换一个策划师继续害你。”
顾沉川冷声道:“我不会让你留在幽都。”
“你可以把我送出冥王府,不能把我送出我自己的合同。”
这句话似乎触到他某根神经。顾沉川看了她很久,最终对乌砚下令:“把她送到外院,设禁制,限制行动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接触集市,不得靠近禁苑。”
沈铃立刻道:“我还需要鹿婆的纸灯,也需要石甲鬼的巡夜记录。”
“你没有资格提条件。”
“那我就提建议。祭契在月蚀前举行,候选人已经被香尘影响,操控者又能接触府内封纹。你把唯一知道香尘味道和仪式流程的人关起来,至少说明幽都的管理成本很高。”
乌砚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,不知是在忍笑还是忍咳。
顾沉川的目光扫过来,乌砚立刻恢复严肃。
“外院。”顾沉川重复,“现在。”
两名石甲侍卫上前。沈铃没有再反抗。经过顾沉川身旁时,铜铃隔着布袋轻轻一震,像在提醒她刚才确认的答案。
这个人不是无情。
他是在压住某种会伤人的东西。
沈铃被带出禁苑,回头看见那片枯树间,顾沉川仍站在原地。幽蓝火光从他指缝里漏出一线,照亮了祭契碎片上尚未熄灭的暗红字迹。
月蚀前夜,祭契场。
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黑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行吧,顾沉川。”她对着空荡的走廊说,“客户暂时不肯签单,但调查还可以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