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心不能批量生产
公开择契的场地选在渡魂集市中央。
沈铃借了鹿婆十二盏纸灯,又请石甲鬼在外围安排巡夜线。她没有向冥王府申请,因为申请需要层层递交,而月蚀只剩六日。她把活动写成“自愿灵契体验”,承诺不收定金、不夺魂、不强行配对。
“你这样写,”鹿婆看着木牌,“谁会来?”
“害怕被坑的人。”
“幽都的人都怕被坑。”
“所以都会来看看。”
事实证明她判断得没错。黄昏前,场地周围已经围了二十多个魂影。有人是来看热闹,有人是真的想结契,还有几个人站在人群后方,神情空洞,像只是被什么东西推到了这里。
沈铃站上临时台阶,举起铜铃。
“今日体验分三步。第一步,双方各自说出最不愿意在关系里失去的东西;第二步,由铜铃记录情绪波动;第三步,若双方仍愿意留下,再交换灵契印记。任何一步想退出,都可以离场。”
台下有人问:“铜铃能测真心吗?”
“不能。”沈铃答得干脆,“它只能告诉我,你的情绪是否和嘴上说的一致。真心不是仪器替你决定的。”
这句话让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第一对上台的是一个卖遗言纸的瘦魂和一名抱灯姑娘。瘦魂说自己最怕失去自由,姑娘说自己最怕被遗忘。铜铃轻响两次,波纹平稳,沈铃让他们坐到一旁继续谈。
第二对刚站上台,情况便不对了。
男人说:“我愿意为她放弃一切。”
女人立刻说:“我也愿意。”
两人的语调、停顿,甚至抬手摸耳垂的动作都完全相同,像同一根线牵着两具身体。铜铃没有发热,反而沉沉往下坠,铃柄勒得沈铃掌心生疼。
她忍住松手的冲动,问女人:“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
女人微笑:“就在今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愿意为他放弃一切?”
“因为我知道他值得。”
“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?”
女人张了张嘴,没有回答。
沈铃把铜铃收回袖中:“这一对暂不进入第二步。”
男人猛地抓住女人的手:“我们必须继续。”
石甲鬼立刻踏前一步,石甲摩擦出沉响。男人的眼珠转向他,神情里第一次出现不耐。那一瞬间,沈铃闻到甜腻的香味,仿佛有糖浆在鼻腔里烧开。
铜铃突然发出刺耳的震鸣。
沈铃胸口一闷,所有人的情绪像潮水同时拍来。期待、嫉妒、急迫、恐惧挤在一起,她听不清鹿婆在喊什么,只能看见那对男女的瞳孔里浮出细碎银光。
她咬破舌尖,用疼痛稳住意识,抓起桌上的清魂纸符,按在铜铃上。
纸符瞬间化灰。
灵息从她指间被抽走,膝盖一软,她差点跌下台阶。石甲鬼扶住她,台下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。人群后方,戴白面具的魂影转身就跑。
“就是他!”沈铃指过去。
石甲鬼追了出去。
沈铃没有跟。她看向那对被香尘影响的男女,发现男人袖口内侧有一道暗红印记,不像普通灵契,更像冥王府的旧式封纹。
鹿婆压低声音:“你还要继续?”
“活动不能中止。”沈铃擦去唇角的血,“现在中止,操控他们的人会知道我们发现了。”
她重新站直,宣布暂停体验,却邀请所有人留下领取一盏纸灯。鹿婆依言点亮灯火,青光照过人群,一道细细的银尘从台下飘向街北。
沈铃顺着银尘追去。
越过两条巷子,街市的声音渐渐远了。前方立着一面黑色高墙,墙内传来极轻的火焰声。墙门上没有府名,只有一道被刮掉半边的禁纹。
沈铃停在墙外,铜铃在袖中连续震动。
她知道这里不是普通院落。
可那缕香尘正从门缝里往外散。
“只看一眼。”她对自己说,“策划师要确认场地风险。”
她用最后一张隐息纸贴在肩头,灵息顿时像被掏空一小块。黑墙上的禁纹亮起,她屏住呼吸,从半开的侧门挤了进去。
院中没有人,只有一片枯黑的树,树枝上挂着熄灭的白灯。最深处,一道幽蓝火光在石台后颤动,火光里站着一个人。
沈铃刚迈出一步,身后便传来冷得没有温度的声音。
“看完了吗?”
她的手停在铜铃上。
那个人从树影里转身,黑衣垂至脚边,眉眼被幽蓝火光切出锋利轮廓。火纹从他的掌心一直爬到腕骨,又被他强行压回去。
沈铃第一次见到顾沉川。
也第一次看见,一个人的沉默可以像刀一样抵住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