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上的道侣
棺盖打开时,沈砚青先听见了水滴声。
一滴,两滴,落在石槽里,间隔长得像有人故意数着他的呼吸。他睁开眼,胸腔里立刻灌进一股冷气,随后是腐木、灰尘和陈旧符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封灵棺内壁的银线已经暗了大半,棺盖边缘裂着细缝,外面的光从那里挤进来,白得刺眼。
他抬手去推棺盖,手臂却只抬到一半。
肌肉像被换成了湿布,肩胛深处还有一阵一阵的麻。沈砚青咬住牙,借着棺沿坐起,指尖碰到胸口那枚残缺的护心符。符面没有灵光,边角却沾着一层黑色粉末。他看了一眼,没认出那是什么。
“醒了?”
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。语气不高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沈砚青握住半柄旧剑,剑身只剩三寸,仍然躺在棺旁。剑柄入手的一瞬,他试着放出神识,洞口、石壁、门外两个人的呼吸,全都模糊成一团。原本能覆盖数里地的神识,如今只够探出三丈。
门帘被掀开,一个穿灰青执事袍的女子走进来。她约莫二十七八,发髻扎得一丝不乱,腰间挂着三块木牌和一卷布册。她看见沈砚青握剑,停在门边,没有再靠近。
“荒城幸存者清点,顾南枝。”她先报姓名,“你能听懂话吗?”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封灵院,荒城东侧。你在地底封灵棺里。”
“现在是哪一年?”
顾南枝翻开布册,像是在核对一道已经问过许多遍的问题。“灵潮历三百零七年。”
沈砚青没有立刻回答。
棺内的水滴声仍在继续。三百年,不像一句话,更像一堵刚刚砌到面前的墙。他看着顾南枝腰间的木牌,牌上刻着荒城执事四字,刻痕粗糙,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亮。
“仙盟呢?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青衡宗?”
顾南枝翻页的动作停住。“旧档里有这个名字。已经失踪两百多年。”
沈砚青手指收紧,半柄旧剑在掌中发出轻响。
顾南枝像是察觉到他的情绪,把布册放低了一些。“你别急。封灵棺外的石碑只写了沈砚青三个字,没有宗门和籍贯。按照荒城规矩,醒来的修士要先登记,确认灵印,再安排去处。”
“安排去处?”
“你现在没有户籍,没有灵石,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同伴。暂时不能离城。”
她从布册里抽出一张薄黄的纸,递到棺边。纸上盖着红印,最上方写着五个大字:分配道侣簿。
沈砚青看了片刻,抬头道:“你们荒城,连醒来的修士都要先成亲?”
顾南枝的眉心跳了一下。“不是成亲。”
“那道侣是什么?”
“灵契搭档。”
“纸上没有搭档两个字。”
“旧制留下的称呼,登记院一直没改。”顾南枝语气平静,耳根却泛起一点红,“而且你只是被列入候选,不是现在就分配。”
沈砚青把纸推回去。“我不候选。”
“可以申诉,不能直接撕。”
“我连宗门都没有了,为什么会在这张纸上?”
顾南枝沉默了两息,把布册翻到中段。那一页边角被火燎过,只剩半行字:封灵棺七号,旧宗门弟子,待配……后面的墨迹像被水冲散,唯有一枚歪斜的黑印还在。
沈砚青的目光落在黑印旁边。
那里有三道极细的刻痕,像是有人用针尖划出的方向标记,下面写着四个字:北荒旧城。
“谁留下的?”他问。
“档案送来时就有。”
“还有没有别的?”
顾南枝把布册收起。“你先告诉我,你记得什么。”
沈砚青当然记得。他记得自己闭关前,师父说北地灵脉出现异常;记得封阵启动时,清酒师兄站在阵外,隔着越来越厚的灵光对他喊了一句“别出来”;也记得那枚护心符是师兄亲手塞进来的。可三百年后的荒城,已经不是他能凭记忆判断的世界。
“我只记得闭关。”
这句话不全是真话,却是现在唯一安全的话。
顾南枝没有追问。她转身从门外取来一碗温水,放在棺旁石台上。“喝完,我带你去登记院。若你能证明自己不是被契灵污染的,便可领取最低限度的口粮和一块临时户牌。”
“契灵是什么?”
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“我沉睡了三百年。”
顾南枝端碗的手顿住。她第一次真正看他,眼神里那点公务式的平静裂开一道缝。
沈砚青喝了一口水。水里有苦涩的草根味,灵气近乎没有。他将神识沉入丹田,只摸到一片干涸的空地。修为跌到了炼气后期,连一枚完整的聚气诀都运转得磕磕绊绊。
顾南枝忽然问:“你还要去北荒旧城?”
“那里可能有我的师门线索。”
“可能?”
“也可能只有一堆灰。”
“那你不能独自去。”
“我现在也没打算独自去。”
顾南枝看着他,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算作请求。片刻后,她把一块灰白色木牌放在石台上。“先住登记院后院。你若想查北荒旧城的旧档,我可以给你看能调出的部分。但你必须遵守荒城规矩,不得擅自触碰封灵井,不得在城内施展大范围术法,也不得撕毁任何名单。”
沈砚青拿起木牌。牌面冰凉,刻着临时客籍四字。
“还有,”顾南枝说,“你现在确实在候选名单上。”
“我刚才说了不候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转身掀开门帘,“所以我把你的状态改成待核验。这样暂时不会有人来找你结契。”
沈砚青跟出去时,脚下的石阶传来空洞回声。封灵院外是一座灰黄的城,城墙缺了半边,远处没有灵舟,没有御剑者,只有几缕炊烟贴着屋瓦缓慢爬行。风里没有灵气,反倒带着沙土和铁锈味。
他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那口裂开的封灵棺。
三百年以前,清酒师兄让他别出来。
三百年以后,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见了,而第一张递到他手里的文书,竟然是分配道侣的名单。
沈砚青把临时客牌收进袖中,跟着顾南枝走向荒城登记院。那张被火燎过的档案,则在顾南枝的布册底部轻轻发出纸页摩擦声,像有人隔着三百年的黑暗,仍在等他把那四个字看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