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镇天火
他们在第三天傍晚抵达废弃矿镇。
镇口的木牌歪斜着,黑漆只剩下半个“矿”字。道路两旁全是塌了一半的石屋,屋檐下挂着空灯笼,风一吹便互相碰撞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旧驴车的车轴在进入镇子时断了第二根,季闻舟蹲在泥里骂了足足半刻钟。
“你说它能走到北荒?”沈砚青问。
“它如果不想走,谁也不能逼它。”季闻舟把断轴扔到一边,“而且这里有聚灵井,修车只是顺手。”
顾南枝皱眉。“废弃矿镇不该有聚灵井。”
“地图上有。”季闻舟拍了拍自己的木箱,“我从旧档里抄的。矿镇三十年前封闭,井口仍然有灵压记录。”
陶夭站在镇口,没有进来。她手里的纸鸢朝着镇内低垂,线端不停地颤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她说。
季闻舟立刻抬头。“活人?”
“不是在走路。”
沈砚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街道尽头有一间石屋,门半开,门缝里漏出淡蓝色的光。那光不似灯火,明暗之间有细小的雷声。
顾南枝按住腰间短刃。“我进去看。”
“我去。”沈砚青拦住她,“你的灵印今天已经发作过一次。”
“那是半个时辰前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再靠近异常灵力。”
顾南枝看着他,最终没有争。四人靠近石屋,季闻舟在门框上贴了两枚铜片。铜片轻响,墙后立刻传来齿轮转动声。
门内是一口井。
井口没有水,底部却铺着一圈白色晶石,残存的灵光正从晶石缝隙里往上冒。井旁立着半座石碑,碑上刻着聚灵二字,后面的字被砸掉了。井底有一缕黑烟,盘成细长的蛇形,贴着井壁缓慢游动。
季闻舟蹲下去,眼睛几乎贴到晶石上。“还剩至少两枚中品灵石。”
“拿走。”顾南枝说。
“拿走之后会塌。”
“那就别拿。”
季闻舟没有回应。他从木箱里取出一只铜盘,盘面嵌着七颗小珠,指针一落到井口,七颗珠子同时亮起。
沈砚青伸手按住铜盘。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筑基。”
“凭一口废井?”
“凭我只有这一次机会。”季闻舟抬头,脸上的泥还没擦干,“我会机关,不代表我想一辈子靠机关替别人开门。你们要去北荒,我如果只能拖车,就不该上车。”
沈砚青看见他手腕上的旧伤。那是长期被灵线割出的痕迹,细密而发白。一个没有师门、没有灵石来源的少年,靠拆废物和修废物活到今天,确实很难再等一条更好的灵脉。
“失败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成功也可能根基不稳。”
“那就以后再补。”
沈砚青看向顾南枝。顾南枝闭了闭眼,取出两枚下品灵石放在井沿。“这是荒城给我们的路费。”
“顾执事!”季闻舟惊叫。
“你要是死在这里,车没人修,路也走不成。”
陶夭忽然捂住耳朵。“别让他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砚青问。
“井里有东西在数。”她脸色发白,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它在数要吃几个人。”
季闻舟的手停了一下。
沈砚青拿起半柄旧剑,剑尖对准井底。“你还要继续?”
少年盯着那两枚灵石,咬牙点头。“继续。”
聚灵井被重新激活的瞬间,整个矿镇都亮了。石屋里的灰尘从地面浮起,悬在半空,像一群死去的虫。季闻舟盘坐井边,双手结印,灵力从晶石间涌入他的经脉。最初的气息很顺,炼气九层的瓶颈被一寸寸推开。
随后,井底黑烟猛地抬头。
一道火线从井口冲出,直劈季闻舟的眉心。沈砚青挥剑挡下,旧剑与火线相撞,半柄剑裂开一道新缝。热浪卷过手臂,他的袖子立刻烧穿,皮肤浮起水泡。
“这是天火!”顾南枝失声。
“不是天火,是被困在井里的劫火。”沈砚青咬牙,“它把筑基当成开井的钥匙。”
第二道火线从地下穿出,石屋屋顶轰然掀飞。沈砚青退了三步,脚跟撞上井沿。他用神识扫过镇子,发现井下有九条石槽,正把灵力汇向季闻舟的丹田。若不截断,季闻舟会被灌成一具空壳。
他将旧剑插进地缝,双指划过剑柄。
七道几乎看不见的剑痕沿地面展开,彼此首尾相接,形成一座旧式剑阵。阵纹刚成,沈砚青的耳中便响起长久的鸣声,仿佛有人把铁片塞进了他的颅骨。
“沈砚青!”顾南枝喊他。
“把两枚灵石放进西北槽!”
“那是路费!”季闻舟在火光中吼。
“现在是你的命!”
顾南枝咬牙把灵石按进槽口。灵光一亮,剑阵立刻合拢。第二道火线撞在阵壁上,火星像暴雨一样四散。第三道、第四道接连落下,沈砚青的右臂从手指到肩膀都在发抖,旧经脉像被烧红的针反复穿过。
季闻舟的气息突然一滞。
“撑住!”陶夭尖叫,“他身后有一张脸!”
沈砚青回头,看见井底黑烟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那张脸没有眼睛,嘴却裂得很大,正贴在季闻舟背后吸取他的灵力。
沈砚青将最后一缕神识压进剑阵。
阵壁向内收缩,火线被硬生生挤成一点。黑色人形发出无声的尖叫,连同劫火一起被压回井底。季闻舟猛地吐出一口血,丹田里却亮起一粒微弱的青光。
第九道雷火落下。
沈砚青的右膝重重跪在地上。剑阵裂开两处,胸口像被巨石压住。他已经没有余力接下一击,顾南枝却忽然站到阵前,双生灵印同时亮起,将那道雷火牵向自己。
“顾南枝!”
雷火擦过她的肩,打进石墙。她半边衣袖焦黑,身子晃了晃,却没有倒。
“还给你。”她喘着气说,“你负责护人,我负责不让它落下来。”
第九道雷火散去,聚灵井彻底熄灭。
季闻舟睁开眼,瞳孔里有一线不稳定的青光。“我……筑基了?”
“先别高兴。”沈砚青撑着剑站起,“你经脉里有三处裂口。”
“那就是,七成成功?”
“最多六成。”
“六成也比没有强。”
井底传来石块滚动声。季闻舟还没来得及站稳,陶夭已经指着井口。
白色晶石下方露出一截骨头。那不是人的骨头,表面刻着一个陌生宗徽,宗徽中央嵌着细小的黑线。沈砚青用剑尖将它挑出,契骨离开井底的瞬间,顾南枝腕上的双生灵印同时收紧。
远处的荒镇外,忽然传来一声铃响。
陶夭闭上眼,脸色惨白。“它找到我们了。”
“谁?”季闻舟问。
陶夭睁开眼,看向北方。“刚才那道声音说,契骨已经醒了。”
沈砚青收起契骨。旧驴车还坏在街口,两枚路费灵石已经耗尽,右臂灼伤,神识几乎枯竭。可在契骨背面,他看见了一行刚刚浮出的细字:北荒旧城,第三祭井。
他把字记下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因为就在那行字出现的同时,契骨里又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它叫的不是他的名字。
它叫的是师父曾经用过的旧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