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背后的祭坛
地下通道比村井深得多。
石壁上残留着一盏盏铜灯,灯油早已干涸,灯芯却在他们经过时自动亮起。火焰没有颜色,只是一团贴着灯盏旋转的黑影。三名获救村民被季闻舟用绳子系在一起,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气。沈砚青走在最前面,左手握剑,右臂垂在身侧,灼伤的皮肤每一次与衣料摩擦都带来细碎的痛。
顾南枝跟在他身后。
她一路没有说话,腕上的双生灵印却越来越亮。青色和暗红色轮流爬过她的颈侧,像两条在皮肤下争夺出口的蛇。
“还能撑多久?”沈砚青问。
“撑到旧城。”
“我问的是灵印。”
顾南枝停了一下。“半个时辰。若它们同时发作,最多一盏茶。”
“到了旧城,先找地方压制。”
“如果那里就是它们要去的地方呢?”
沈砚青没有回答。
前方出现石门。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条深深的契线从门缝里穿出,朝着陶夭手中的契骨延伸。契骨刚靠近,石门便自行打开。
门后是一座向下的圆形大厅。
大厅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,每根石柱都钉满木牌。木牌的数量远超村镇人口,有些上面写着名字,有些只写了一个空白符号。中央地面刻着巨大的环形阵纹,阵纹之间嵌着灰白色骨片,骨片上浮着细小的灵光。
三名村民一看到阵纹便开始发抖。
其中一名老人喃喃道:“不是避难所。”
“你来过?”沈砚青问。
老人捂住脸。“我儿子就是从这里被带走的。他们说配到合适的道侣,灵印就能活下来。”
季闻舟指向石柱。“这里不是配对,是筛选。”
沈砚青走近一根石柱。木牌背后刻着两种印记,一种是青色半叶,一种是暗红双环。两种印记被线连在一起,线尾共同指向中央阵心。
顾南枝的呼吸变了。
“你的灵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它们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顾南枝抬手按住心口。双生灵印同时闪烁,中央阵纹随之亮起一圈。石柱上的木牌开始轻轻碰撞,像有很多人隔着木头敲门。
陶夭忽然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“别听。”沈砚青蹲下,按住她的肩。
“它在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名单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井看的。”
大厅深处传来咔的一声。
一面石壁缓缓升起,露出后方的记录室。里面堆满竹简、木册和封存的玉片。最上层摆着一册黑皮名册,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一个被划掉的旧宗徽。
沈砚青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那是师门的宗徽。
他伸手拿起名册,封皮冰冷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第一页没有名单,只有一行记录:灵潮第三次反噬,旧宗门主动封存契灵研究,保留祭阵以延缓城域崩解。
沈砚青的指尖停在“主动”二字上。
下一页写着:参与者不得离开,知情者不得唤醒封灵棺。
他的呼吸变得很轻。
封灵棺。
师兄当年让他别出来,究竟是在保护他,还是在执行这条记录?
后面的字被整齐撕走,只剩半句:若有复苏者,交由名单重新……
沈砚青猛地合上名册。
“找到师父了吗?”顾南枝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见了什么?”
“看见我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他没有把宗徽的事告诉她。不是因为不信任,而是因为这本名册给出的信息太少,任何解释都可能变成新的陷阱。
就在这时,石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不快,却整齐得像由同一个人踩出。三名村民缩成一团,季闻舟把最后一枚火铜钉夹在指间。陶夭抬起头,脸上的血色全无。
“来了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没有人。”
她指向石门,“只有契线。”
门缝下先伸进一根黑线,随后是第二根、第三根。黑线在地面上爬行,绕过石柱,直奔顾南枝。她的双生灵印像被看不见的手攥住,青红两色的光猛然冲出。
顾南枝发出一声闷哼,膝盖撞在地上。
沈砚青把半柄旧剑插入阵心。剑锋刚接触骨片,腐冷的力量便沿剑柄冲进他的经脉。他咬住牙,将神识散开,寻找阵纹里最薄弱的节点。
“季闻舟,西北第三柱,能不能拆?”
“能拆,但阵会塌!”
“就是要它塌。”
“塌了我们也会埋在下面!”
“你刚筑基,应该能挖出去。”
季闻舟骂了一句,冲向石柱。
顾南枝抬头,眼中已经有一半变成暗红色。“沈砚青,名单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它要我把你交出去。”
“你会吗?”
顾南枝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又看向那些钉满名字的石柱。
“我以前以为,只要把名字写对,就能让人活下去。”
黑线已经缠到她脚边。
“现在我不想再写了。”
她猛地将双生灵印按进阵纹。青色灵光和暗红灵光相撞,中央阵心发出巨响。数十块骨片同时裂开,黑线像受伤的蛇一样抽搐。
季闻舟拆下西北第三柱的机关扣,整根石柱向内倾倒。大厅顶部落下石屑,三名村民惊叫着往后退。
沈砚青催动最后的神识,旧式剑阵在十二根石柱之间铺开。剑阵没有完整成形,只够照亮一条逃生路。他看见记录室尽头还有一扇小门,门上刻着北荒旧城的旧印。
“所有人,往那边走!”
他们冲进记录室后门。门外的祭阵开始崩塌,黑线一根根断裂,断线中传出无数低沉的喘息。沈砚青回头看了一眼,中央阵心仍有一团黑暗没有熄灭,像一只睁开的眼。
陶夭在门边停住。“不能关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还有人在里面。”
“谁?”
她看着那团黑暗,声音轻得像怕被听见。
“它说,名单只是第一层。”
门外忽然响起顾南枝的名字。
又响起季闻舟和陶夭的名字。
最后响起沈砚青师父的旧称。
沈砚青将名册塞进衣襟,抓住顾南枝的手腕,带着所有人穿过后门。门在他们身后轰然落下,黑暗被隔开,却没有消失。
旧城地下的另一条通道向北延伸,尽头传来冷风。沈砚青靠着石壁喘息,右臂疼得发麻,神识已无法再展开。顾南枝的双生灵印暂时沉寂,季闻舟捂着左手,三名村民互相搀扶,陶夭则盯着那本黑皮名册。
“我们毁掉名单了吗?”她问。
沈砚青翻开衣襟里的名册。
第一页的字正在消失,新的墨迹从纸底渗上来,整整齐齐写着四个名字。
沈砚青。
顾南枝。
季闻舟。
陶夭。
最下方,空白处缓慢浮出第五行。
沈砚青合上名册,将它递给顾南枝。“先毁掉能找到的名单,离开这里。”
顾南枝看着他。“然后呢?”
“去找失联的契印师。”
“再找你的师父?”
“再找我的师父。”
“如果师门当年真的参与了祭阵?”
沈砚青望向北方。冷风从通道尽头吹来,带着荒城之外陌生的铁锈味。
“那就先问清楚他们为什么做。”
他把半柄旧剑重新握紧。剑身裂缝中只剩一点微弱的光,却没有熄灭。
身后,旧城地下传来一声沉重的心跳。
不是从祭坛传来。
而是从更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