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村而行
矿镇的驴车再也修不好了。
季闻舟检查完断轴,给出的结论是“除非找到一头愿意长出铁腿的驴”。于是四人把能用的车板拆下来,绑成一只窄担架,由季闻舟和沈砚青轮流拖着。顾南枝的肩伤用布条压住,陶夭抱着契骨,谁也没有提那道在骨头里响起的声音。
他们沿北荒旧路走了半日,前方出现一座小村。
村口没有狗叫,也没有孩子。风把晒在木架上的衣服吹得整齐向东,衣角摆动的幅度完全一样。一个挑水的男人从井边走过,脚步停在同一块青砖上,转身,再走回去。
季闻舟把担架放下。“他是不是忘了拿水?”
男人又走了一遍。
仍然停在那块砖上。
陶夭捂住耳朵。“别进村。”
“你听见什么?”顾南枝问。
“很多线在响。”陶夭的声音发抖,“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根,线头在屋顶下面。”
沈砚青看向村子。屋顶之间确实悬着一些看不清的东西,阳光一照便消失,只在视线边缘留下极细的银光。
“先绕过去。”他说。
他们刚走出几步,村口的石碑后便传来孩子的哭声。声音短促,像被人捂着嘴。顾南枝停了下来。
“不是活人的哭声。”陶夭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听不见它的心跳。”
哭声又响了一次,比刚才更近。
顾南枝握紧短刃。“我进去看。”
沈砚青抬手拦住她。“你现在不能让灵印再受刺激。”
“那你进去?”
“我进去。”
“你的右臂刚被劫火烧过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用右手。”
季闻舟看着两人,忽然把三只铜蜘蛛放到地上。“你们两个谁都别先进,我先让它们探路。要是蜘蛛回来,说明路上没有能吃木头的东西。”
“这是什么判断?”沈砚青问。
“我活到现在的判断。”
铜蜘蛛沿着村墙爬进去。第一只在石碑后停了,第二只钻入一间柴房,第三只爬上屋顶。它们身上的小灯依次熄灭,最后只剩屋顶那只还在动。
下一刻,第三只蜘蛛倒着爬了回来,八条腿同时折断。
季闻舟的脸色变了。“屋顶有东西。”
一根透明细线从村内弹出,穿过蜘蛛木壳,钉在石碑上。细线另一端轻轻一扯,季闻舟的身体便向前倾去,手腕上浮出一道血痕。
沈砚青用左手夹住那根线。线没有重量,却传来一股向前拖拽的力量,像整个村子在拉他。
“退。”
四人同时后撤。村内的村民齐齐转头。
他们的动作没有声音,脸上也没有表情。挑水的男人、缝衣的老妇、站在门边的少女,甚至屋檐下那个只有半张脸的孩子,都把目光落到沈砚青手上。
那些眼睛里没有灵光。
有的只是空洞的灰。
顾南枝低声道:“魂魄被抽走了一部分。”
“还能救吗?”季闻舟问。
“线没断,应该还活着。”
村中忽然有人开口,声音却来自四面八方:“名单到了吗?”
所有村民同时向前迈了一步。
沈砚青将半柄旧剑横在身前。右臂抬不起来,他只能以左手催动剑气。稀薄灵气在剑锋上聚成一层白雾,刚成形便开始散。
“我开路。”他说,“顾南枝,找线的源头。季闻舟,能不能把村口的井盖炸开?”
“能,但我筑基才半天。”
“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吗?”
季闻舟咬牙取出两枚火铜钉。“那你们记得把我拖出去。”
铜钉打入井盖,闷响传遍村子。村民突然加快脚步,透明契线在半空交错,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。沈砚青迎着最前面的男人冲过去,剑锋没有刺人,只斩断他肩后的一条线。
线断的一瞬,男人跪倒在地,喉咙里发出一声真正的喘息。
沈砚青的左耳立刻流血。
那根线被斩断后,另一头的力量顺着剑锋反咬回来。他眼前一黑,差点倒下。顾南枝从旁边扶住他,手腕的双生灵印像两条蛇一样爬出袖口。
“我来。”她说。
她把灵印贴在断线处,青红两色的光同时散开。村中数十根透明契线被照亮,线头全都汇向村后那座废弃祠堂。
“在祠堂。”
顾南枝的声音刚落,屋顶上便垂下一张黑色的薄膜。薄膜里浮着许多模糊人脸,嘴巴张合,发出细小的吸气声。
陶夭突然尖叫:“它在吃他们!”
季闻舟把火铜钉塞进井盖缝隙,灵力猛然灌入。井盖炸开,地下涌出一股冷风,黑色线束从井底露出。沈砚青强忍耳鸣,踏着碎石冲向祠堂,一剑斩在门柱上。
祠堂里没有神像,只有一张铺开的长桌。桌上摆着十几块木牌,每块都写着村民的名字。木牌下面连着契线,线的另一端穿进墙后。
顾南枝进门后僵住了。
“这张表……”
“你见过?”沈砚青问。
她没有回答。沈砚青看见她伸手摸向桌角,那里盖着一枚褪色的荒城执事印。
“我参与过。”顾南枝终于说,“三年前,荒城让我按灵印相性编制配对名单。我以为名单只是给幸存者分配护阵位置。有人告诉我,契印师会负责安置他们。”
“你没问他们为什么不回来?”
“问过。回函说,北荒旧城需要封闭修复,人员不得往返。”
“你信了?”
顾南枝望着满桌木牌,脸色苍白。“我必须信。那时荒城没有灵石,没有药,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。”
祠堂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被斩断契线的村民仍然倒在地上,剩下的人已经围住祠堂。那些空洞的眼睛里开始亮起一点黑光。
陶夭抱紧契骨。“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。”
季闻舟从井边跑回来,左手缠着布,呼吸急促。“地下有路,通向北边,但井里有第二张名单。”
“带上能带的人。”沈砚青说。
顾南枝看向他。“你还要救村民?”
“能救几个算几个。”
“会耽误。”
“如果他们真的是名单上的人,我们不能把人再交回名单。”
他劈开桌腿,把木牌全数扫进布袋。顾南枝短暂地闭上眼,随后将自己的执事印砸在桌面上。印章碎裂,祠堂里所有契线同时震动。
村民发出痛苦的低鸣。三个人恢复了神智,跌跌撞撞朝井口跑去。其余人被黑线勒住脖颈,动作猛地加快。
沈砚青以左手布下半座剑阵,剑气只能覆盖门前五步。他咽下涌到喉头的血,喊道:“先走!”
四人带着三名幸存者钻进井下通道。最后一人刚落地,头顶便传来木梁断裂声。顾南枝回头看了一眼,村口那块石碑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新字。
沈砚青也看见了。
“名单已更新:顾南枝,沈砚青,季闻舟,陶夭。”
每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条向北延伸的细线。
他们沿着黑暗通道向前。陶夭忽然低声说:“第四个名字后面,还有一个空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季闻舟问。
她摇头,脸色越来越白。“它说,旧城还缺一个祭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