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生灵印
登记院后院只有三间屋子,墙缝里长着灰白色的苔。沈砚青住最里间,床板下面垫着两块碎砖,夜里翻身便会发出吱呀声。这里没有灵脉,连点灯用的油都掺了松脂,灯焰一跳,墙上的影子便像被风吹散。
第二天一早,顾南枝来敲门。
“你的药。”
她把一只粗瓷碗放到桌上,里面是黑褐色药汤。沈砚青闻了一下,里面有止血草、苦藤根,还有一味他没认出来的腥甜东西。
“治什么?”
“治你昨夜三次吐血。”
沈砚青看向窗边。窗纸上留着三道暗红色的痕,他昨晚以为是封灵棺里的旧伤复发,没想到被她看见了。
“炼气后期,不该吐成这样。”顾南枝拉开椅子坐下,“封灵棺的灵气抽干了,你体内有一部分灵力被锁在旧经脉里,强行运转会反噬。”
“你会看脉?”
“会看灵契,不会看病。你是我见过最难登记的病人。”
沈砚青端起药碗,没有喝。“你昨夜说契灵。”
顾南枝看着他,似乎早料到他会问。“灵潮反噬之后,许多旧阵法、旧法器和修士的灵识都发生了变化。有些东西没有主人,却会寻找能与它们连接的魂魄。荒城把这种东西统称契灵。”
“你身上有契灵?”
“我身上有灵印。”
“这两者不同。”
“现在很难说。”
她解开左腕布带,露出一枚淡青色印记。印记像半片叶子,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。沈砚青刚看一眼,便察觉那纹路并非一枚完整的灵印。青色线条下面还压着一层暗红,像两条互不相容的虫在皮肉深处缠斗。
顾南枝的脸色忽然白了。
“疼?”
“不是疼。”她按住腕骨,“它在醒。”
那层暗红色灵光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爬,细得像血管,却在经过心口时分出两道。顾南枝咬住牙,袖口被指节攥得发皱。桌上的药碗忽然震了一下,黑色药汤中浮出一个小小的人脸,五官模糊,嘴巴一张一合。
沈砚青伸手扣住她的腕子。
灵力刚接触印记,尖锐的寒意便钻进他的经脉。他看见一座没有门的黑屋,屋里叠着无数纸片,每张纸上都写着名字。两道灵印从屋顶垂下来,像绳索一样往顾南枝的魂魄上套。
“放手!”顾南枝厉声道。
沈砚青没有放。他用残存神识切断其中一根暗线,右太阳穴立刻炸开,鼻腔里涌出血腥味。那张浮在药汤中的脸发出一声细细的笑,随即沉了下去。
顾南枝猛地抽回手,扶住桌沿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刚才看见什么?”她问。
“名单。”
“谁的名单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次沈砚青没有隐瞒,因为他确实只看见了名字和绳索。他将手背在身后,指尖仍在发麻。“你的灵印不是一枚,是双生印。两者互相争夺灵力,时间久了会侵蚀神魂。”
顾南枝把布带重新系紧。“能治吗?”
“我只能暂时压制。”
“代价?”
“每次压制都要借我的神识。你发作得越久,我损耗越大。”
顾南枝沉默半晌,忽然拿出一张旧城路线图。“那我给你一个条件。你帮我压制灵印,我带你查北荒旧城的档案。荒城能调出的只有登记册,真正的转送记录在旧城系统里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查?”
“因为三年前有一批人被登记为配对者,送往北荒后没有回来。名单上有我的签字。”
沈砚青看着她。“你参与过分配?”
“参与过编制,不等于知道用途。”
“这句话不能证明你无辜。”
“我没请你证明。”顾南枝把路线图推过来,“我请你帮我把灵印压住,然后一起去看真相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叮的一声。
一个铜制小球滚进门槛,撞在沈砚青鞋尖上。小球裂开,弹出一只木蜘蛛,八条腿飞快地爬上桌面,背后拖着一截细线。
“季闻舟!”顾南枝起身。
院墙外传来少年喊声:“别踩!那是我唯一还能说话的探路蛛!”
一个瘦高少年翻过矮墙,怀里抱着木箱,落地时差点撞翻晾衣架。他先看见沈砚青,又看见桌上的路线图,立刻把木箱抱紧。
“顾执事,这位就是棺材里醒的那个人?”
“他有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,名单上写了。”少年盯着沈砚青,“沈砚青,候选道侣。”
沈砚青抄起药碗,顾南枝抬手挡在中间。
“季闻舟,闭嘴。”
“我只是识字。”
顾南枝从腰间解下一块灰牌。“季闻舟,机关修补,十六岁,荒城临时户籍。你愿意跟我们去北荒旧城吗?”
少年警惕地看了看路线图。“有工钱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有饭吗?”
“有干粮。”
“能不能预支?”
沈砚青第一次在这个荒城里感到一种熟悉的荒谬。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下品灵石,放到桌上。“修好我们的车,算你的路费。”
季闻舟的眼睛一下亮了。“成交。车如果修不好呢?”
“灵石不退。”
“你果然是修士。”少年把灵石抓走,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。
顾南枝还想说什么,院门外却传来一阵很轻的铃声。铃声只有三下,第二下比另外两下慢。
一个披旧斗篷的女孩站在门口,手里牵着一只没有眼睛的纸鸢。她脸色苍白,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。
“有人在城外叫你们。”她说。
季闻舟的笑僵在脸上。“叫谁?”
女孩抬头,准确地看向沈砚青。
“先叫你的名字,然后叫顾南枝。现在在叫我。”
纸鸢的线绷直了,线头朝着北方。
女孩轻声道:“我叫陶夭。我不想一个人听。”
沈砚青看向顾南枝。顾南枝已经将路线图卷起,脸色比方才更冷。
“明早出城。”她说。
“这么快?”季闻舟抱紧木箱。
“再晚一点,名单上的人就会先找到我们。”
沈砚青把药汤一口喝完。苦味压过喉咙时,他看见桌角那枚木蜘蛛停在路线图的北方,细小的木头腹部正一点点渗出黑色液体。
他不知道那是油,还是某种正在苏醒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