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影城不收失恋
苏栖迟下车时,澄屿的雨刚停。
旧影城的招牌只剩半边霓虹,蓝色的“澄”字亮一下,灭两下,像在对她眨眼。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,先抬手把口罩往上提了提。车窗上倒映出一张被帽檐遮去大半的脸,眼下有一点遮瑕也压不住的青色。
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。
林岚发来语音:“进去之前再提醒你一遍,节目全程直播,不能冷脸,不能提那段视频,不能和任何人争执。尤其不能——”
后半句被苏栖迟按掉了。
她知道尤其不能什么。不能再让镜头拍到她失控,不能再给那些“苏栖迟欺压新人”的剪辑添一秒素材。
三周前,她在剧组后台扇了一个新人一巴掌。视频只有十二秒,画面里新人跌坐在化妆台边,她抬手,清脆的一声,随后转身离开。没有前半段,没有收音,也没有拍到那只差点砸中新人脸的金属灯架。
视频上热搜的第二天,代言方暂停合作;第三天,剧组发声明称“将重新评估演员安排”;第七天,她的工作室关掉了评论区。到现在,她已经停工整整两个月。
林岚说这档节目是她目前唯一能接的工作。
经营旧影城的直播综艺,四位嘉宾把闲置的一层改成失物招领处,替观众寻找旧物主人。每完成一次归还,节目组才会按照投票数拨下一笔营业经费。找不到失主,就只能靠嘉宾自己想办法吃饭、修缮和住宿。
听起来不像综艺,更像一场公开的求生。
苏栖迟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,推门。
大厅里有股潮湿的灰尘味,混着旧地毯和机器油。门内立着节目组的白板,上面写着一行黑字:失物招领处,第一日筹备直播,十八点开始。
“苏老师?”
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柜台后探出头来。他是导演梁启,三十多岁,手里捏着对讲机,笑得像早已把她的表情剪成了预告片。“欢迎。先签安全确认,再去化妆。等会儿直播只拍筹备,不安排冲突环节,您放心。”
“节目不安排,观众会安排。”苏栖迟说。
梁启的笑顿了一下,随即更亮:“所以才真实嘛。”
她没有接话,低头翻合约。住宿、餐食和交通写得很清楚,前两天的开支由嘉宾垫付,观众投票后返还。她银行卡里只剩三万多,房贷和工作室工资已经排到月底,不能在这里随便花钱。
“失物在哪里?”她问。
“第一件在三号柜。”梁启指了指柜台旁的铁柜,“节目组故意不提供背景,请嘉宾自己查登记。”
苏栖迟戴上一次性手套,拉开柜门。
里面只有一个透明证物袋,装着一枚灰黑色金属徽章。徽章不到指甲盖大,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是一只缺了半边翅膀的燕子,背面刻着“D-17”。
她拿起手机拍照,先拍正面,再拍背面,最后拍证物袋封口。
“这是旧剧组的场记徽章?”有人在她身后说。
声音低,尾音很稳。
苏栖迟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她不用回头,也知道是谁。
大厅的灯忽然全亮了。镜头从门边转过来,红色指示灯同时亮起,梁启在旁边说:“还有一位特邀嘉宾到场。”
顾砚舟走进镜头。
他没有戴帽子,黑色外套肩头沾着雨水,眉眼比记忆里更沉。几年不见,他从那个会在片场给她买热牛奶的男朋友,变成了镜头前人人认识的演员。弹幕墙在工作人员身后的屏幕上刷得飞快。
【这不是顾砚舟吗?】
【前任同框?节目组太敢了。】
【他们两个不是老死不相往来?】
苏栖迟把徽章放回证物袋,扣好封口,才抬头对他笑:“顾老师也来找东西?”
“来还东西。”顾砚舟说。
这句话没有经过扩音,却被附近收音器清清楚楚地捕捉进去。
弹幕停了半秒,随后像沸水一样炸开。
梁启眼睛一亮,立刻把镜头推近:“两位以前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苏栖迟说。
“前任。”顾砚舟同时开口。
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
苏栖迟脸上的笑没掉,手套里的指尖却慢慢蜷紧。顾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短,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被突然推到镜头中央。
她不需要他的确认。
“既然认识,”梁启飞快宣布,“第一件失物就交给两位共同处理。D-17徽章,限时四小时找到主人。找不到的话,今晚的晚饭经费从两位个人账上扣。”
苏栖迟看向白板上的规则,又看向顾砚舟。
四小时,旧影城,前任,直播。
这节目连第一道题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。
“可以。”顾砚舟先说。
苏栖迟把证物袋拿起来,隔着塑料看那只缺翅膀的燕子。“那就合作愉快,顾老师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他说得平静,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那场分手,没有她留在酒店桌上的钥匙,也没有她在电话里说过的那句“到此为止”。
镜头还在拍。
苏栖迟转身走向登记台,压低声音:“别在镜头前做多余的事。”
顾砚舟跟上来:“什么算多余?”
“比如替我拿东西,比如记得我不喝冰的,比如——”
“你现在手在抖。”
她骤然停步。
顾砚舟伸手,却没有碰她,只把登记纸往她面前推了推。“先写编号。你紧张时会按纸边,别把油墨蹭开。”
苏栖迟低头,才发现自己的拇指正压在纸张右下角。
镜头从侧面拍到两人并排站着,顾砚舟的手停在离她半寸的地方,像一个没有完成的拥抱。
弹幕再次刷过满屏的问号。
她迅速收回手,写下D-17。
登记簿上,编号后面只留着一行模糊的旧字:三号厅,夜班,周——。
最后一个字被水渍浸开,只剩半个撇。
苏栖迟抬头看向漆黑的走廊。
三号厅的门牌在尽头,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的光。
而顾砚舟已经拿起手电,替她推开了通往那里的第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