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号厅没有散场
三号厅的门轴发出一声长响。
苏栖迟迈进去,先闻到一股发霉的布料味,随后才看清厅里的座椅。红色绒布已经褪成暗褐色,靠近过道的几排蒙着白布,投影幕垂在最前方,边缘卷起,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旧雪。
顾砚舟把手电往地面一照。
“你走左边,我走右边?”他说。
“不要离镜头太远。”苏栖迟提醒。
节目组的摄影师跟在门口,摄像机架在肩上,红灯始终亮着。梁启站在外面喊:“两位记得边找边说,观众看不见你们的脑子在想什么!”
苏栖迟回头:“那就拍清楚点。”
“苏老师今天攻击性很强。”梁启笑道。
“因为节目组没给手套以外的工具。”
她从道具箱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和一叠空白标签,蹲在第一排座椅旁。徽章上的D-17可能是道具编号,也可能是剧组内部的人员编号。登记簿提到夜班和三号厅,说明失主曾在这里工作,至少不是随手遗落的饰品。
她用手电照过座椅底部,灰尘里有几枚硬币、一根断掉的鞋带和一张过期电影票。都被她拍照后放进分类袋,没有擅自带走。
顾砚舟从另一侧绕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折成三角的旧排班表。“这里有名字。”
苏栖迟接过来。纸张发脆,左上角印着“《海岸线以北》剧组夜景拍摄排班”,日期是八年前的六月十七日。场记、灯光、替身、群演分列在表格里,最下面一栏写着:周野,男主替身,D组。
她的目光落在周野两个字上。
旧书里没有这个人。
或者说,她读到的情节从未涉及一部八年前拍摄的电影,更没有一个叫周野的替身演员。穿书之后,世界并不会把每个人都变成围绕男女主旋转的纸片人。这个念头让她短暂松了口气,也让未知显得更大。
“你认识周野?”她问。
顾砚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,把排班表背面翻过来:“见过几次。他替我拍过两场危险戏。”
“你记得?”
“你当时给他送过创可贴。”
苏栖迟指尖一紧。
记忆像被灯光照到的灰尘,忽然浮上来。那天她刚结束一个配角镜头,在走廊里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抱着膝盖坐在墙边,膝盖擦破了皮。她从包里拿出创可贴,顺手递过去,没问名字。
她不记得自己曾把这件事告诉过顾砚舟。
“你记错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可能是别人。”
顾砚舟抬眼看她:“你给的创可贴是蓝色包装,贴纸上印着一只小熊。”
三号厅外的走廊有人推着灯架经过,轮子碾过地面,咔哒咔哒,一下一下像不合时宜的鼓点。
苏栖迟把排班表折回去,塞进透明袋:“观众不需要听这些。”
“那你需要吗?”
“我现在需要找到周野。”
她站起来,转向银幕下方。登记簿说夜班,排班表说D组,徽章背面的D-17也许对应D组第十七件道具或第十七个工作位。她把影厅按座位区、放映区和侧门分开检查,在侧门旁发现一块褪色的黄色胶带。
胶带上写着两个字:仓库。
“道具仓库在后面。”她说。
梁启立刻让摄影师跟上。弹幕从屏幕边缘滚过。
【女主查案好专业。】
【顾砚舟为什么知道创可贴颜色?】
【这两个人真的只是前任吗?】
苏栖迟看见最后一条,眉心跳了一下。
顾砚舟在她身侧低声说:“别看弹幕。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已经看了三次。”
“你倒是观察得很仔细。”
“工作需要。”
她侧过脸:“找失物也需要观察前任?”
顾砚舟像是被问住,停了两秒才说:“找周野需要。”
这回答滴水不漏,反而让她更不舒服。
影厅侧门通向一条窄走廊。墙上贴满旧海报,最下面几张被潮气顶起,露出后面一层泛黄的纸。苏栖迟抬手压住其中一角,看到海报背后画着简单的平面图,仓库位置在地下层,旁边标着“夜班物料登记”。
“下去之前先问节目组有没有权限。”她说。
梁启递来一串钥匙:“仓库可以拍,但旧账册属于影城资料,不能损坏。”
苏栖迟接过钥匙,没有马上开门。“如果找到失主,节目组能联系到他吗?”
梁启的表情稍微变了变:“我们只拿到旧剧组提供的公开联系人。周野离开行业很多年,暂时没有回应。”
“所以你们知道徽章的主人,却不知道他在哪?”
“综艺需要一点难度。”
“难度和把人当谜题不是一回事。”
梁启没有接,只催摄影师继续拍。
顾砚舟伸手接过钥匙,拇指在钥匙圈上转了一圈。“仓库我来开。”
苏栖迟看他:“你怕我把门弄坏?”
“怕你手冷。”
“这里面没有冰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手电塞到她手里,自己低头对钥匙孔。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狭窄走廊里格外清楚,门锁卡住两次,第三次才转开。
门后堆满蒙尘的道具箱,空气里有木头受潮后的甜腥味。最里面立着一排铁架,标签从上到下按年份排列。苏栖迟刚走两步,脚下便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。
顾砚舟一把抓住她手臂。
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,鼻尖擦过他外套上淡淡的雪松味。那味道她曾经在无数个夜里闻过,熟悉得让人烦躁。
“松手。”
顾砚舟立刻放开。
“木板空了。”他指着地面。
苏栖迟低头,木板缝隙里卡着一张被踩皱的登记单。她用笔尖挑出来,展开。
纸上写着:D组,17号,周野,借出物——燕翅徽章一枚。归还日期:六月十八日。经手人:顾砚舟。
镜头靠近时,顾砚舟也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弹幕瞬间刷满问号。
苏栖迟把登记单递到他面前。“解释。”
顾砚舟没有躲,视线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这是我替他签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天他没回来。”
“没回来去哪儿?”
仓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从高架上掉下来。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手电光束穿过浮尘,照见最里面的铁架。一个空纸箱倒在地上,箱底压着半截蓝色包装纸。
小熊图案露出一角。
苏栖迟没有再问。她走过去,用镊子夹起包装纸,包装纸背面写着一串潦草的数字:0618-23。
那是八年前的日期,还是一个尚未解释的时间?
顾砚舟站在她身后,声音低下去:“苏栖迟,这件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她回头:“你知道它是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就说。”
顾砚舟看了一眼仍在直播的镜头,没回答。
仓库门外,梁启的对讲机突然响了。工作人员急促地报告:“导演,后台收到一条匿名留言,说周野根本没有离开剧组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们手里的徽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