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拿了我的饭盒
许棠打开饭盒,先看见了一大团米饭。
饭旁边贴着一点土豆丝,没有番茄,也没有鸡蛋。
“你这份真够吃。”蒋小秋端着碗坐下来,“下午还要跑八百米?”
许棠抬头看了眼打菜的窗口。
“我明明要的是番茄鸡蛋。”
她将筷子从布套里抽出来,又塞回去,正准备端着盒子去问,身后有人叫她。
“许棠。”
周简站在过道里,一只手端饭盒,另一只手扶着快滑到鼻尖的眼镜。瘦长的手指绕着镜腿蹭了一下,留下一点雾。
“你的饭大概在我这儿。”
许棠看着他手里的番茄鸡蛋,又低头看自己桌上那堆饭。
“你怎么拿的?”
“窗口递出来,我就拿了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拿的。”
“那咱俩谁也没比谁聪明。”
蒋小秋噗地笑出声,差点呛着。许棠没笑,将桌上的盒子往前一推。
“还没吃。”
“我也没吃。你看。”
周简把自己那双筷子亮了一下,筷子还套着细布袋。他将饭盒换回来,盖子下面露出半张泡得发白的红纸,许棠这才认出,那是她妈上学期开学前贴上去的。
红纸早该撕了,她一直忘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的?”
周简指了指盒底。
“有字。”
许棠把盒子举高一点,看见自己刻歪的那个“棠”。她上午还嫌这字幼稚,这会儿倒愿意承认,小时候留下的东西也不是全没用处。
“你那个没写名字。”她说。
“有个坑。”
周简把盒盖转给她看,边缘凹下去一块,像被谁咬过。
“这个比字好认。”
蒋小秋又笑了。许棠低头拆筷套,觉得这人平常在班里不太说话,遇上个饭盒,倒能说得挺多。
他们已经同班一年了。
周简比她大一岁,二十一,坐教室后面几排。许棠记得他朗读课文不急不慢,也记得有回交作业,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太省笔画,被老师念成过别人的。
除此之外,没有什么了。
食堂过道里有人催着借过,周简收了饭盒,指向斜对面。
“我到那边去。”
许棠点头,看着他穿过两张挤在一起的桌子。他把米饭压紧,匀出一点地方放菜,动作很熟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蒋小秋问。
“看他这么多饭怎么拌。”
“你还能替他拌?”
“吃你的。”
许棠把一块番茄送进嘴里,酸得眯了一下眼。饭盒还热着,贴着掌心,倒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。
那是二〇〇〇年九月一个普通的星期四。秋天还没有真正来到,食堂的电扇转得吱吱响,下午两点又有课。蒋小秋吃完饭先去水龙头边占位置,许棠端着自己的饭盒跟过去,洗的时候,特意把那半张红纸撕干净了。
周简的盒盖有个坑。
她记住了。
下午上现代文学,老师在黑板上写参考书目。许棠前面的同学举手,说图书馆那本散文选已经借光了。老师点了点头,让他们两个人看一本,也可以到校外找旧书。
“别光抄书名,下周的札记要拿自己的话来说。”
许棠将书名抄下来,翻开书包,数了数本来打算买参考书的钱。新书柜台上的那本,她前两天已经问过价,得再等一等。
下课后,她留在座位上抄黑板最后一行,周简从后面过来。
“饭盒的字洗掉了?”他问。
“刻上去的,怎么洗。”
“我是说那张红纸。”
“撕了。不然下次又拿错。”
他说那也不一定,窗口师傅并不看红纸。许棠抬起头,想反驳,想了片刻又没找到什么话,只把笔帽扣得响了一点。
周简笑了一下,往门口走。
“哎。”许棠叫住他,“你知不知道学校外面哪儿卖旧书?”
周简回过身,先看她本子上的书名。
“城西影院那条街,周末有人摆。去年我在那里翻到过一本。”
“从南门出去?”
“出去往右。看到修车摊再拐,不要一直沿大路走。”
许棠在纸上画了一道直线,又画一个拐角。
“修车的不是在东门?”
“东门也有一个。”
她把刚画的线划掉。
周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周六去?我十点从南门那边过,可以带你。”
许棠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不会耽误你吧?”
“我也走那条街。”
“那行。”她把本子合上,又问,“十点?”
“十点。南门。”
蒋小秋在外面喊她,她应了一声,抱起书。周简跟他们一同出教室,到楼梯口才分开。他的自行车停在楼后,她看见他往那边走,车架上有一截漆已经掉了,露出灰白的底。
“你们在约什么?”蒋小秋问。
“买旧书。”
“买一本书要约两个人?”
“他顺路。”
“哦,顺路。”
许棠知道这个“哦”后面还有话,干脆将书往她怀里一压,腾出手整理滑到肘弯的书包带。
“你有那本书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有空笑我。”
“我可以跟你借呀。”
许棠笑出来了,伸手去拿书,蒋小秋却继续替她抱着,两个人挤在人群里往宿舍走。
楼下的小卖部刚摆出一排新暖水瓶,外壳鲜亮得像要替整个秋天提前打气。蒋小秋停下来,摸了摸一只印花的。
“你妈妈不是管百货柜台的吗?肯定知道哪个好。”
“她管的又不是这一排。”许棠说。
她没有补上母亲只是站柜台卖东西,并不管整间商场。蒋小秋也没接着问,拎起一只看看底,又放回去。
回宿舍后,许棠将星期六的十点写在草稿纸角上,怕看不明白,又添了“南门”两个字。
她本来可以记住。
写下来以后,却还想再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