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都说得太好听
星期日,蒋小秋按约将书还给许棠。
书里多了一片薄纸,是她抄了一半的摘记。许棠拿出来给她,她摆摆手,说有两行没抄完,过会儿再借。
“你可别替我写。”蒋小秋说,“上回老师一眼就看出我们两个记的字一样。”
“那是你连我写错的也抄了。”
两个人笑起来。
许棠原以为昨天的事会让自己一整天都不想说话,真到了今天,仍要吃饭、洗头、去上自习,仍会因为一句不怎么好笑的话笑出声。
周简没有再来找她。
下午,她抱着两本要还的书出宿舍,在楼下碰到陶路。男生拎着一个空暖水瓶,正等蒋小秋把借出去的那支笔拿走。
“你们一个借笔,一个收笔,也太费事了。”许棠说。
“不是她说不还就算利息吗?”
陶路抬了抬手,指头间夹着笔。蒋小秋在楼上喊让他等着,说很快下来,结果先探出头来问暖水瓶怎么又空了。
“回来顺便打。你快点!”陶路喊。
周简从车棚那边过来,车筐里搁着书,也像要去图书馆。他看见许棠,脚下慢了一点,只叫了她的名字。
许棠应了一声。
陶路朝他转过头。
“你昨天又在电影院?我们晚上找你打球,找了一圈。”
“帮一下忙。”周简说。
“你亲戚真会使唤人,周末都没了。”
“还行。”
许棠看着周简的镜片,里面反着楼上的窗户,没法看清他眼睛。她以为他会补充一点什么,他却没有,伸手将车筐里的书扶正了。
蒋小秋终于跑下来,接过笔,转手把另一支颜色相同的也塞给陶路。
“这支在我床缝里找到的,不是你的?”
“我总共就借一支。”
“那归我了。”
她很高兴地收回去,随口问许棠下次回家能不能帮自己问问暖水瓶内胆有没有单卖。
“你妈妈管那么多柜台,肯定知道。”
许棠的耳朵一下子热了。
“她没有管那么多。”
“你不是说百货那边的事她熟嘛。”
“熟也不等于都归她管。”
蒋小秋没觉出有什么不同,点点头,说那帮着问一句就行,又和陶路为谁记错了那支笔争起来。
许棠抱紧书,往图书馆方向走。
周简推车跟在旁边,车铃里的小簧松了,颠过石缝便轻轻响一下。他们走到楼后,蒋小秋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。
“我妈就是卖东西的。”许棠忽然说。
周简看向她。
“一个柜台,她每天都在那儿。我以前说那儿归她管,小秋大概听成主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没纠正。”
她说完,觉得怀里的书比刚才重一点。原来承认自己那一点小小的虚荣,并不会立刻让人轻松,还会让人想替自己补好几句话。
她没补。
周简推着车,隔了几步才开口。
“我也不是帮亲戚。”
许棠没有马上接话。
“影院不归我家亲戚。我在那儿检票,按班算钱。”
自行车的前轮绕过地上的一团湿叶。他将车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,给许棠留下干的那半边路。
“我爸给人做装修,这阵子没接上活。生活费不是一点没了,是我想自己挣一点。能把几个周末用上,就不用老问家里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。”许棠问。
“他们会问。”
“问就答呗。”
周简看着前面的路,过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知道。”
许棠想起自己刚才在宿舍楼下急着纠正蒋小秋,忽然不好再把那句“有什么不能说的”重复一遍。
知道是一回事。
真正张嘴,又是另一回事。
到图书馆门前,她让周简先锁车,自己将两人的书一同拿进去还。出来时,他站在台阶下面,没有用车钥匙逗弄什么,也没有急着问她昨天是不是还生气。
“周五有人说周六的早班来不了,让我提前去。”他接着刚才的话说,“我以为十点多会有人接上。其实没人答应一定能来。”
“所以你不知道要到几点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昨晚直接说不来了就好。”
话出口,许棠才发现说错了时间,又改口:“不是昨晚,是前天电话里。”
周简没有笑她。
“我想,说不定来得及。”
“我也想,说不定再等五分钟你就来了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下。
都觉得这两句听着有点耳熟,也都没笑出声。
许棠坐到台阶侧面,将自己裙摆边沾的一点灰拍掉。周简隔了一阶坐下,把车钥匙放在腿边。
“我不是觉得你在那里检票不好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昨天还没说两句,你就让我等。我已经等了一回了。”
周简低着头,应了一声。
许棠也不再往下说。她没有想好一句足够厉害的话,让这个人以后什么事都说明白,更没有觉得他讲出家里的事,自己就该答应再多等多久。
图书馆玻璃门被人推开,几个同学抱书下台阶。他们往里让了让,等人走过,周简问她那本散文选怎么样。
“有个人在里面写了好多字。”
“写得有用吗?”
“有两句。还有一页就写着‘此处不会考’,不知道他怎么敢。”
周简笑了。
许棠也笑,终于不用再把每句话都接在昨天后面。
起身时,周简先站起来,没有伸手拉她。他收起台阶上的钥匙,过去开了车锁,等她自己拍净裙子,才将车推到路上。
“回宿舍?”他问。
“我去自习。小秋还等我给她那两行。”
“我也有一篇没写完。”
许棠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走吧。”
车铃经过石缝又响了一下。这一回,两个人谁也没急着解释它为什么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