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四十,自己先走
十点钟,许棠站在南门左边。
右边停着几辆三轮车,车上装了菜,她觉得周简要是从学校出来,一眼就能看见自己,便没有往阴凉处站。
十点十分,卖冰棍的人推车过去,问她要不要。
她摇头。
十点二十分,一群男生抱着球从门里出来。其中一个像周简,许棠看了两眼,那人抬起头,却是另外一个班的。
她将手表从袖口拨出来,盯了片刻,又放下。
他昨晚说过可能晚。
十点半以后,就不用替他找这个理由了。
许棠挪到树下,打开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早上装的,已经不怎么烫。她想自己十点就来了,也不是谁逼她的。要是周简刚好晚五分钟,她前脚走,他后脚到,两个人岂不是白等。
她决定再等五分钟。
五分钟以后,她又把地图拿出来,沿那道歪线看了一遍。
等她抬头,已经十点四十。
许棠拧上杯盖,把图塞回本子,沿南门右边的小路走了。
这回没有再回头。
修车摊确实不是东门那一家。一个老人坐在低凳上,脚边放着水盆,正将一条车胎按进水里。许棠问他旧书摊在哪里,老人用下巴朝里面一指。
“往里走,别在这个口拐。”
周简漏画了一个小路口。
她走错几步,再折回来,终于在布鞋店旁边看见两张铺满书的塑料布。摊主用石头压着四个角,头顶撑一把边缘裂开的伞。
许棠蹲下去,一本本翻。
她起初想快点买完回去,翻着翻着,心里那一点急却淡了。旧书并不知道她等过谁,也不会因为谁没来,就藏起她需要的那一本。
散文选在下面,封面有一道折痕。
她先看目录,再从头到尾翻页。摊主看她翻得认真,问:“怕少了?”
“我妈让我看清楚。”
“听你妈的对。这本没少,后面两页有个角卷了。”
许棠翻到最后,果然是角卷起来,不是缺了。她问价,又犹豫一下,和摊主商量能不能少一点。对方瞧了瞧她蹲得发麻的腿,说少一些,别再翻下一遍了。
她这才笑。
书买下来了。
许棠站起来时脚有点麻,扶着旁边的墙等了一会儿,将剩下的钱放回小布包。摊主给了她一张旧报纸包书,她没有要,散文选正好能装进原来的书袋。
从书摊出来,影院就在街角。
几个人站在海报前抬头看,有人低声讨论下午那场好不好看。许棠沿门口走过,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票给我看一下。两位一起的?”
周简站在检票口。
他仍戴着那副圆眼镜,袖子挽了一截,手里捏着刚撕下来的票根。许棠停住了。他抬眼时也看见她,脸上的笑停了一下,随即朝她走了半步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许棠抬了抬书袋。
“买书。”
“买到了?”
“买到了。”
后面有人递票,周简转身接过,许棠站到墙边让出通道。她看见他将票角撕下,再把票递回去,一连做了几次,动作并不生疏。
“我帮亲戚一下。”他朝她解释,“你等一下,我——”
有人叫他过去,指着一张票问场次。他又转回去了。
许棠等他回答完,才说:“我回学校了。”
周简抬头。
“这么快?”
“书买完了。”
他看了眼她的书袋,再看看仍有人走进来的门口,似乎有话想说。许棠先摆了下手,转身走开。
她没有要求他扔下那一排人来追自己。
可她也不想再站在另一面墙边,等一个不知道要等多久的“等一下”。
回到宿舍时,蒋小秋正把晾干的衣服往床上收。
“书呢?”
许棠拿给她看。
“真有啊。”蒋小秋翻了两页,“多少钱?我借你看两天?”
“我也得写作业。你晚上看,明天白天给我。”
“行。周简人呢?”
“没来。”
蒋小秋抬头,许棠已经将水杯放到桌上,蹲下来解鞋带。
“他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话说得有点冲,许棠自己也听出来了。她站起来,把书重新摆好,小声添了一句:“在影院,好像帮人忙。”
蒋小秋没再追问,将她那件衬衫从一堆衣服里找出来,递给她。
傍晚,楼下有人叫许棠。
周简扶着自行车站在树旁,车篮里塞着一件折起来的外套。许棠下来时,他先说了句对不起。
“临时顶了一会儿,没想到走不开。”
“你昨晚说过不了十点半。”
“我以为能出来。”
“那你其实不知道几点能出来。”
周简没立即答。
许棠看着他捏车把的手。自己在来的路上还想过,是不是说一句没关系就算了,反正书也买到了。真站到他面前,却说不出那三个字。
“你不来,就告诉我不来呀。”她说,“我还想着你会不会找不到人,自己走了几步又回来。”
她没告诉他,那几步都是在十点半以后走的,也没告诉他自己曾经盯错过一个人。
周简把车撑好。
“是我没说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书摊找到了?”
许棠点头。
“图里少一个路口。”
周简愣了愣,随即苦笑一下。
“这个也画错了。”
“倒不是去不了。”许棠说,“问一下就找到了。”
两个人静了一会儿。自行车撑脚陷在土里,车身轻轻歪过来,周简伸手扶住。
许棠往宿舍门口退了一步。
“我要写作业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她回到楼上,将散文选翻到老师说的那一篇,拿笔在本子上写下第一行。写完,她伸手把那张手绘地图抽出来,折好,放到一旁。
没有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