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不要说一半
星期五下午没排课,许棠先去图书馆。
散文选果然一本也不剩。她趴在借书台边,问老师是不是都让同班同学借去了,老师将借阅记录翻过一页,说还有别的系,也有人爱看这本。
许棠有点不好意思。
好像那本书一写进自己的作业,就应该只归他们班管。
从图书馆出来,她在门外的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母亲要上晚班,这会儿多半还没出门。
电话通了,先是锅盖响,接着才是她妈的声音。
“吃了没有?”
“都下午了,怎么还问这个。”
“下午也能再吃一点。你爸买了烤红薯,我放锅里温着呢。”
“我又吃不着。”
“所以问你吃了没有。”
许棠笑起来,指尖绕着电话线,绕了一圈又松开。
她说要买旧书。母亲问新的贵多少,她说不是光为便宜,有些旧书上还有别人记的字,看着挺有意思。
“那你先看看里面缺不缺页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上回你表弟买本故事书,到最要紧的地方少两张,气得把剩下的都翻烂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他。”
“你比他急。”
许棠刚想反驳,电话那头有人敲门。母亲捂住话筒应了两声,回来告诉她,要去柜台替同事早接半个班。
“那你去吧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没了。”
“真没了?”
许棠盯着电话亭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。其实想说的也不是多大的事,就是同班一个男同学知道旧书摊在哪儿,约了明天一起去。
这么一句话,讲出来就会多出许多问题。
她没说。
挂电话时,她妈还在那边叮嘱,别为了等便宜的书耽误交作业,不够就告诉家里。
许棠应了一声,将话筒轻轻放回去。
她在自习室找到蒋小秋。桌上摆了两本词典、一只水杯和摊开的作业,蒋小秋的人却在窗边,对着玻璃挤脸上的一个小包。
“别碰了。”许棠说,“越碰越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碰这个?”
“你对着窗户,总不会跟太阳吵架。”
蒋小秋笑着坐下来,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。许棠拿出笔记本,开始抄前一天没整理完的课堂内容。
自习室里安静了一阵。
椅子忽然轻响,周简坐到她们前一排,身旁跟着男生宿舍的陶路。两人似乎刚洗过头,陶路一路用手抓着刘海,坐稳以后才想起自己没带笔。
“借一支。”他转过身,对蒋小秋说。
“还我三支?”
“一支怎么还三支?”
“利息。”
“你去开钱庄吧。”
蒋小秋还是把笔递过去。周简等他们不说了,将一张从旧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放在许棠桌边。
一条歪路,两只方框。
“这个是影院,这个是修车的。书摊在里面,不临大路。”
许棠看了一会儿,指着最大的方框问:“这个呢?”
“南门。”
“咱们南门有这么大?”
“我先画的它,画完发现纸不够了。”
许棠笑了一下,把纸转了个方向,才看懂那个拐弯。
“明天你不是带我去?”
“画都画了。”周简说,“以后你自己也找得到。”
他声音放得很轻,许棠也跟着轻下来。刚才在电话里没说出口的那件小事,现在落在桌面上,变成两只挤在一起的方框。
她将纸夹进本子。
周简转回去了。陶路碰了碰他的胳膊,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她没听清,也不好一直看着。
那天下午的作业做得不算快。
许棠有时抬头,能看见前面圆圆的镜腿和一截领口。周简看书时喜欢把脚往椅子底下收,陶路却总要伸到过道,两人的鞋碰了几回,都没注意似的,又慢慢错开。
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她却看了好几次。
晚饭后,许棠回宿舍洗衣服。沈琦坐在下铺缝扣子,蒋小秋对着床头的小镜子梳头,嘴里还在念那支借出去的笔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电话铃响了。
靠门的人喊许棠,她手上全是肥皂沫,只好先在水里搓了两把,甩着手走过去。
“喂?”
“许棠,我周简。”
蒋小秋梳到一半,手停在头顶。
许棠往墙边转了转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明天那件事,我可能迟一点。”
“迟多少?”
那头静了片刻,有人远远喊了一声,周简应了一句,声音移开又回来。
“不会太久。”
“不会太久是几点?”
“应该过不了十点半。”
许棠看向桌边那张写着十点的草稿纸。她当然可以说,那就不去了,图也有了,她自己能找到。可她没有立即说出来。
“那我先去南门。”
“你也可以晚一点。”
“我十点半还没等到,就自己走。”
“行。”
周简答得很快,快得像刚才那一点犹豫并不存在。
许棠又问:“你是不是有别的事?”
“一点小事。没事的。”
这句话把她后面想问的挡了回去。电话那头的人又喊了一声,她说那明天见,听见周简也说了同样三个字。
挂断以后,蒋小秋才继续梳头。
“我可没问。”
“谁让你问了。”
许棠回到水盆边,发现自己的衬衫泡得领子都皱了。她用指腹一点点捋平,把最后的泡沫挤掉,挂到窗边。
沈琦还在缝扣子,低头咬断了线。
“要是有别的事,改一天不就行了。”她随口说。
“他说不会太久。”
许棠说完,也觉得自己把这句话重复得太认真,便蹲下来倒水。
睡前,她把买书的钱装进小布包,又把那张地图展开看了一遍。
图上的南门大得不像话。
她在那只方框旁边,点了一个很小的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