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占山为王:盐铁商局

黑石岭的规矩

寒潮从山口灌进来时,黑石岭的盐场还没有一堵完整的墙。

沈砚站在废盐池边,鞋底陷进一层薄薄的盐碱。风把池底白霜卷起来,打在脸上,像细砂。远处几顶破毡棚被吹得啪啪作响,棚里的人挤在一起,没有柴火,也不敢点火。

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片:粮袋四十七,能吃六日;盐坯二十九袋,已有五袋受潮;能拿刀的人二十七,能拉车的人四十六,孩子和老人一百三十余。另有两口裂锅、七辆坏车、十二把铁锹,其中三把缺柄。

数字并不漂亮,可数字至少不会因为害怕而撒谎。

“今日还分粥吗?”韩石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杖走来。他左腿旧伤,走得慢,脸色却比身后的难民硬,“再照昨日那样,一人一勺,明日就只剩锅底了。”

沈砚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看向盐场北边那排塌了半边的仓房。仓房后面是山,山后有一条旧矿道,韩石说盐工以前从那里运石料。若矿道没有塌死,盐场就不只是一个能晒盐的地方,还可能多一条进退的路。

“今日照分。”沈砚说,“但从明日起,能出工的按工分,不分男女。老人和孩子另列,伤员不扣粮。谁也不能把家里的孩子推出去换自己的口粮。”

人群里立刻响起议论。有人嫌少,有人嫌麻烦,也有人盯着粮袋不出声。一个妇人把女儿往怀里揽了揽,像是终于松了口气。

一个瘦高男人扒开人群:“你凭什么定规矩?盐场原来是郡里的,粮也是大家抢来的。谁力气大,谁就该多拿。”

沈砚认得他,叫赵猛,前日抢过两个孩子的干饼,被罗七用弓背敲了手腕。

“凭粮在我手里。”沈砚把木片递给韩石,“也凭你如果不服,可以自己带人去找下一袋粮。”

赵猛的脸抽了一下,抬手想推人。罗七的箭没有上弦,弓身却已横在他胸前。

“退后。”罗七说。

风从两人之间穿过。赵猛看了看木弓,又看了看粮仓前握着木叉的妇人,终于收回手,却仍咬着牙问:“记工分的人若偏心呢?”

“所以不是一个人记。”沈砚说,“韩石记出工,许婆记领粮,我记总账。三份对不上,粮就不出仓。”

他让人把粮袋一一搬到空地,当众割开最后一袋,倒出半碗发霉的麦粒。酸腐气味被风吹进人群,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。

“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全部。”沈砚说,“靠抢别人,只能多活一日。要活过冬,就得把盐池、仓房和水井都修起来。今日第一项,清理北仓;第二项,查旧井;第三项,沿山口布三处哨。搬梁、淘井、巡哨各记多少,都刻在木牌上,挂到锅边,谁都能看。”

“若账错了呢?”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。

“错一升粮,我补两升。若有人偷粮,按偷的三倍补回,补不出就停工三日,不许碰粮。若有人发现偷粮,奖励半升。”

“停工的人吃什么?”赵猛冷笑。

“做最脏的活,按老人份领粥。”沈砚看着他,“规矩是让人活,不是逼人死。但谁想踩着别人活,我先断他的手。”

这句话比任何劝说都有效。几个低着头的人抬起眼,赵猛也没再开口。

人群很快被分成三队。没有锹柄,韩石便叫人拆下废车辕;缺绳,妇人们把破麻袋搓成粗索。沈砚逐个看过水井,在第二口井边尝到一丝苦涩,命人先挖排水沟,免得盐卤倒灌。两个半大孩子想混进搬梁的队伍,被他赶去捡干柴,照样记了半份工。

上午,北仓的塌梁终于被拖开。灰尘和盐霜一齐扑出,腐木下面压着三把锈刀、一只破陶罐和一块刻着箭头的石板。韩石蹲下来摸了摸石板边缘,神色忽然变了。

“旧运道。”他说,“以前盐工不走山口,车从北坡下去,穿过峡口,绕到河边。后来塌过一次,郡里嫌修路费钱,才弃了。”

“还能走吗?”

“人能走,车未必。里头有段贴着崖,轮子偏半尺就得掉下去。”

“那就先让人走。”沈砚说,“两个人一组,不带火把。用白石留记号,每五十步刻一道,摸清出口便回来,遇见新脚印不许追。”

罗七挑了三个人,带上短绳和锈刀钻进黑暗。沈砚留在仓房,亲手给粮袋编号,又让许婆把受潮的五袋单独摊开。霉得重的不能煮粥,晒干后或许还能喂牲口;一粒粮也不能糊里糊涂地少掉。

中午分粥时,众人按新刻的木牌排队。一个孩子把碗捧得太近,粥沿着手背流下去。他烫得肩膀一缩,却没有哭,只把空了大半的碗往前递。

沈砚蹲下,把自己碗里的一半倒给他。

“你也饿。”许婆低声说。

“我能再撑一顿。”沈砚说。他把孩子湿透的袖口卷起来,又叫人取冷水冲手。周围几双盯着粮锅的眼睛慢慢移开,没有人再往前挤。

他话音未落,山口哨声响了两次。短,急,是发现生人的信号。

罗七没有回来。来报信的是个十四岁的少年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鞋上全是黑泥:“北坡有人!十几辆车,车上插着郡里的盐旗,前面还有骑马的护卫。他们在峡口停过,看车辙是明早往东走。”

韩石把手里的木片捏出了响声:“官盐车?”

几名青壮已经去摸锈刀,赵猛更是向前一步:“十几辆车,够我们吃几个月。趁夜抢了就是。”

“你知道有多少护卫?”沈砚问。

赵猛一滞。

“你知道车里是粮、盐,还是等着抓逃民的甲兵?”沈砚又问,“黑石岭只有二十七个人能拿刀,死三个,明日修墙的人就少三个。”

躁动被压了下去。沈砚望向阴沉的天。车队若从峡口经过,距离盐场只有半日路程。盐车里可能有粮,也可能有刀兵,更可能带来一群不愿讲规矩的人。

“看清押车的人了吗?”

“有商团的黑布旗。”少年喘匀气,“领头的是个女人,披灰斗篷。罗七让我先回来,他还在盯车队。”

沈砚回头看向粮仓。四十七袋粮,在寒潮前撑不了六日;盐场北面的旧矿道,却刚刚重新露出一条路。若能通车,那条废道既能截住车队,也能在事情失控时把人撤回山后。

他让韩石收起全部木牌,又命三处哨位加人,今夜不得点明火。随后把木片翻过来,在背面写下三个字:先看车。

“今晚不动。”沈砚说,“把旧矿道画出来,明早之前,我要知道它能不能让一辆车改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