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占山为王:盐铁商局

盐车不走旧路

天刚亮,黑石岭的雾还压在盐池上,沈砚已经走进北仓后的裂口。

裂口不到一人高,里头全是湿冷的土腥味。韩石举着油灯走在前面,灯焰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两人脚下铺着断裂的木轨,车轮曾经沿着这里运石,后来矿道塌了三处,只剩一条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。

“再往前,石顶会低。”韩石说,“车进不来。”

“车进不来,车轮可以过。”

沈砚蹲下,手指摸过地面。旧轨旁有一道新鲜的泥痕,宽窄和车轴相近,泥里还夹着一根黑色麻绳。

有人来过,而且不是只走一次。

“你们以前把盐运到哪里?”

“东边峡口,出去就是商路。”

“若不走峡口呢?”

韩石抬灯照向前方。塌方后面有一股冷风钻出来,带着河水的腥味。

沈砚让人拿来铁锤和木楔。能用的铁锤只有两把,轮流敲了半个时辰,最外层的碎石终于松动。碎石滚落时,露出一道斜向下的坡。坡底连着干涸的排水沟,沟口藏在一片枯藤后,正对峡口后方的荒坡。

“车若在峡口停下装水,能不能从这里绕出去?”沈砚问。

“只能下空车。”韩石说,“有货的话,得拆车。”

“货不必全带走。”

沈砚回到盐场时,陆绾已经站在南边的木栅外。

她穿着一件沾尘的青色短袄,身后只有两个护卫,其他车队停在峡口。她没有叫骂,也没有摆出官府使者的架势,只隔着木栅看着正在分粮的队伍。

“哪个是沈砚?”她问。

“我。”

“你的人在旧矿道里敲石。”陆绾说,“那是郡府封存的地方。”

“既然封存,为什么你的车辙在里面?”

陆绾的眼神微动。沈砚把那根黑麻绳扔到木栅前,绳头上沾着蓝色车漆。

“昨夜有人先替你们探过路。”

她没有低头看绳子,只轻轻吸了一口气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车上的粮、盐,还有账。”

“你知道那是官盐?”

“所以才要账。”

陆绾身后的护卫按住刀柄。沈砚身后的罗七也拉开弓弦,但箭尖压低,没有对准人的喉咙。

陆绾忽然笑了一下:“你若想抢,昨夜就该动手。”

“昨夜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,也不知道盐车是否带着弩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?”

“知道你们有三十二辆车,四十六名护卫,车队中间第九辆车轮上有新钉,押车的不是郡兵,是商团雇来的刀手。”

陆绾的笑意消失了。

她没想到沈砚的人在雾里数过车。实际上沈砚只看清了二十七辆,剩下的数目是根据车辙深浅和停驻间距推出来的。他不确定,但必须让对方知道自己在观察。

“你截一半货,另一半照旧走,你能活过今日吗?”陆绾问。

“我不需要让整支车队消失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要让它今天走不了原来的路。”

午后,山口响起三声短哨。

罗七带回消息:车队在峡口卸水,最前面的十辆车转向北坡,像是想避开泥洼。沈砚立刻让韩石把二十名出工的人分成四组,搬走矿道口的枯石,给空车留出能过的宽度;又让许婆准备湿布和麻绳,不许任何人点火。

陆绾看着他调人:“你打算在矿道里动手?”

“不是动手,是让车走错路。”

“我的车若陷进去,损失算谁的?”

“你的人若按契约交出六车粮和三袋盐,我保证剩下的车能退回峡口。”

“我什么时候答应过?”

“你现在还在这里,就是在考虑。”

陆绾盯了他片刻:“若我不答应?”

“那就只留两车。剩下的货会被车底的断木拖住,坏多少我不能保证。”

她终于抬手,让护卫退开。

黄昏时,第一辆车驶入旧矿道。车轮碾过木轨,发出沉闷的响。走到第二处塌方时,沈砚的人同时抽走支撑的木楔,碎土落下,封住后路。车队顿时乱了。

没有喊杀。沈砚让人从侧缝钻出,割断缰绳,先把马牵走,再用木板挡住车头。商团刀手想拔刀,迎面却被湿布捂住口鼻。不是毒,只是石灰和辣椒粉混在水里,呛得他们睁不开眼。

半刻钟后,六辆粮车和三袋精盐被拖向排水沟出口。陆绾站在车旁,脸上沾了一点白灰。

“你说只留六车。”她咬字很慢。

“这是六车。”

“那第七辆呢?”

沈砚掀开车帘,里面没有粮,只有一本用油布裹着的薄账。

“账不算车。”

陆绾冲上来要夺,罗七的刀背横在她腕前。她停住,目光落在账册封皮的一角。那里压着半枚暗红印记,像被人故意撕掉了另一半。

“你看不懂。”陆绾说。

“所以你留下。”

夜里,截获的粮被搬进北仓,当众称量。六车里有二十三袋麦、七袋粟和两坛油,盐只有三袋半,剩下半袋已经受潮。沈砚把数字记在木板上,分出一袋给伤员和孩子,其他封存。

陆绾没有被绑在木桩上。她坐在仓房角落,面前放着一碗稀粥,两个护卫则被分开看守。

她翻开账册,看了一眼又合上。

“你抢的是郡府的货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车上的粮,原本要送给河东南营。”

沈砚抬头:“那就更该把账弄清楚。”

陆绾没有回答。远处的山口,传来一声比平常更长的哨响。

罗七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有人在峡口发现车辙了,往黑石岭来了。”

沈砚看向账册上那半枚印记。官盐车队、商团旧矿道、被撕去的印章,三件事还连不成一条线,却已经足够让他知道,明天不会只是商人来讨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