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占山为王:盐铁商局

郡守的旗

河湾的求救信号只亮了两次,第三次没有出现。

沈砚没有立刻派人下山。

他站在北仓屋檐下,看着许婆给罗七换药。箭擦过肩头,伤口不深,却让罗七抬臂时疼得咬牙。韩石拿着损失木板站在旁边,脸上满是盐灰。

“粮六日。”韩石说,“若下游接回来三十个人,最多四日。”

“水呢?”

“西坡那边只够两天。旧池能接住雨,但今晚未必下。”

“木栅?”

“北面缺一段,东墙还能撑。若来几十个人,守得住;若来成队的兵,得靠山势。”

沈砚把手按在木板上。掌心被旧木刺破的地方已经结痂,虎口却在昨夜搬石时重新裂开,血渗进纹路。他没有包扎,只用布条缠紧。

陆绾带着那张水路图走来。她身后没有护卫,只有韩石安排的两个巡守。

“你看完了?”沈砚问。

“看完了。”她说,“红叉处的水站是商团的,不是郡府的。若它被毁,商团就只能从河湾取水。河湾一封,黑石岭会先断。”

“你们商团还有多少人?”

“能调动的私兵,约一百二十。”

“能调动?”

“真正听命的七十,剩下的是押车和护货的人,谁给钱跟谁走。”

沈砚看着她:“你能让他们不跟商团?”

“我能让其中二十个人不想先死。”

“代价?”

陆绾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,放在木桌上:“商路入股。”

韩石皱眉:“说人话。”

“我把能用的车、驴、商路和三个可靠的管事交出来,换黑石岭的盐货优先出货权。你们保护运输,我负责卖出去。账目双方各留一份,谁改数字,谁赔三倍。”

沈砚没有翻册子:“你想借我的山寨保住商路。”

“你想借我的商路换粮和铁。”

“我还想借你的名字,让那些人知道商团不是一块铁板。”

陆绾的眼神冷下来:“你把我当旗。”

“旗能聚人,也能让人看见。”

她沉默了很久,问:“若我不答应?”

“我们继续守盐场。你和你的账册一起等郡府来取。”

“若我答应,你能保住我?”

“我只能保证按契约办。有人要杀你,我会先判断他是不是为了盐,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让步,也不会因为你是商团首领就替你送死。”

陆绾忽然笑了,笑意很淡:“你谈保命,像在谈一车麦。”

“麦子也会饿死人。”

她拿起笔,在薄册最后一页写下姓名。沈砚没有立刻落印,只让韩石和许婆把契约一条条念出来。粮盐交换、运输分成、伤亡补偿、水路保护、账册互查,每一项都写得很细。陆绾在“优先出货权”后面加了一句:不得以低价强购。

“这一句是给村民的?”沈砚问。

“也是给我自己的。”

沈砚终于按下手印。

契约刚收起,山口哨声忽然连续响了五次。

罗七忍着疼走到屋外,望向东岭:“不是一个队。”

沈砚踏上盐场外墙。晨雾已经散开,东边官道上浮起一条灰线。最前方立着一面黑边白底的旗,旗面没有郡名,只有一个简略的官印。后面是步卒、车队和几名骑吏,人数远超商团私兵。

韩石的声音发紧:“郡兵。”

“离这里多远?”沈砚问。

罗七眯眼:“按他们的速度,半日到山脚。”

“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
陆绾没有回答。

沈砚低头看向北仓。账册、粮袋、盐坯、两匹马和三百多张等待分粮的脸,全在这座不完整的盐场里。若立刻封山,他们也许能撑几日;若派人去河湾,官兵会从东面进来;若放弃河湾,求救的人可能被先行搜掠。

正在此时,一个浑身泥水的少年从西坡跌进木栅。他就是第一章报车的孩子,脸上被荆棘划开了口子,怀里抱着一块染血的布。

“河湾……来了官差。”他喘着说,“他们说村里藏了黑石岭的人,要烧仓。陈叔让我们往山上跑,可还有十几个人没出来。”

赵猛立刻拔刀:“那就下山救人!”

韩石一把按住他:“郡兵就在东边。”

“看着他们烧死?”
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抓起农具,有人抱紧孩子,也有人把目光投向粮仓,像在等一个能活下去的答案。

沈砚没有马上答应。

他从少年的怀里取下血布,摊开在掌心。布角绣着一个歪斜的蓝线标记,那是他们与河湾约定的求救记号。血是真血,消息却不一定完整。若这是诱饵,山寨一动,官兵便能顺着缺口进来;若不是,河湾的人撑不过今天。

陆绾走到墙边,低声说:“郡守亲自来了。”

“你看见了?”

“那面旗后面第二辆车。郡守不坐最前车,他要让别人先替他踩路。”

沈砚望着越来越近的官旗:“你确定?”

“我在河东商路上见过那辆车。”

他把手里的木板翻到背面,写下两行:守盐场,救河湾。然后用刀在中间划了一道。

“陆绾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带两名商团护卫,从西坡去看河湾,只看不救,确认官兵人数和村民位置。若能带出孩子,带孩子;若不能,立刻回来。”

陆绾抿唇:“你不派更多人?”

“我派不出。”

“那我若不回来呢?”

“契约作废,我会把你的商路分给山寨。”

陆绾看着他,忽然把薄册塞进怀里:“你最好活着等我回来。”

沈砚转身对韩石下令:“东墙加木桩,北仓粮袋移到第二层。罗七,你不能拉弓,就负责记哨声。赵猛,带人把旧矿道入口封到只够一人通过,别封死。”

“那水路呢?”韩石问。

“把最后两桶水送去内仓,河湾的水先不算我们的。”

这句话让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
山脚下,第一声号角响起。

黑边白底的官旗在风里展开,旗后的尘土遮住了半条官道。沈砚站在盐池旁,听见仓房里有人低声哭,也听见木桩被一根根砸进冻土的闷响。

他知道从这一刻起,黑石岭不再只是难民占住的废盐场。

它会成为郡守必须亲自收回的地方。

而河湾的火,已经在西边重新亮了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