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水
黑石岭的水在凌晨断了。
不是井干,也不是河道改了方向。罗七带人去南沟取水时,只看见沟口横着三根削尖的木桩,木桩后堆满了碎石。原本从山腰流下来的水被引向另一道沟,那里铺着油布,水顺着坡面流到林子外。
韩石用手捧起一掌泥水,闻了闻,脸色难看:“他们不是只堵水。他们在上游挖了沟。”
沈砚蹲在沟边,看见泥面有车轮压痕。水被引走前,至少有十几个人在这里干过活。封水的人没有进山,只要守在下游,黑石岭三日内就会自己乱起来。
“能不能挖回来?”罗七问。
“能。”韩石说,“但要两天,白天挖会被看见。”
“两天用多少水?”
“全场省着喝,最多撑一天半。”
沈砚站起身:“不挖原沟。把水分成三段取。”
韩石愣住。
沈砚指向山腰:“一段从旧盐池引,一段从西坡接,一段去村里换。我们不求把水抢回来,只求他们封不住所有的水。”
计划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要把本来就少的人拆开。八个人去西坡,十个人修旧池,罗七带六人去下游村落换水。盐不能一次拿多,驴也只有三头,运水比运柴更重。
陆绾听完,提出让商团的两个护卫带路。
“他们熟悉下游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答应,若遇到我的人,不能把他们当俘虏。”
沈砚看着她:“我没有余粮养俘虏。”
“那就给他们一条活路。”
“他们若先动刀?”
“按你的规矩办。”
她这句话让沈砚多看了一眼。陆绾不是在替商团求情,而是在试探他是否真的守规则。
午后,第一队人从西坡回来,带回两桶浑浊的山泉。第二队只找到一处被踩烂的浅坑。罗七则迟迟未归。
沈砚让人把水桶放进阴凉处,不许任何人先喝。许婆拿银针试过,又让人烧滚,才给孩子每人半碗。水少,抱怨便多起来。
赵猛带着七个人堵在北仓前:“你说有办法,办法在哪?盐拿去换了,粮也拿去修沟。现在连水都没有。”
“水在路上。”
“又是路上!”赵猛一脚踢翻空桶,“我不管什么契约,今天不给我满碗水,我就自己进仓拿。”
沈砚没有和他争。他拿起一根木棍,走到空桶旁,指着桶底一圈泥:“这桶水原本能装十斤,回来只剩八斤。路上漏了两斤,不是人偷,是桶裂。以后所有水桶先用灰浆补缝,再出发。你若愿意拿水,就跟着去修桶;想抢,先看你能不能从仓门前过去。”
赵猛盯着他:“你当真敢打?”
“我不想打。”沈砚说,“但我不会让一个人的火气决定三百人的水。”
罗七就是在这时回来的。他的左肩被箭擦开一道口子,衣服上全是泥,身后跟着两个下游村民。
“林子外有车。”他喘着气,“不是官车,是商团的空车。车上没人,车轮却压过了河滩。有人在等我们把水运出去。”
沈砚给许婆打手势,让她先处理伤口。箭头没有入肉,伤口不深,但罗七的左臂暂时抬不起弓。
陆绾的脸色沉了:“他们要把水路也封了。”
“商团的人?”
“私兵。”
“你能认出领头的吗?”
“认得。”
沈砚展开盐场图,把蓝线一条条折掉,只留下西坡和峡口。他忽然问:“他们知道你在这里吗?”
陆绾没有说话。
“若不知道,就不会只封水,不直接攻山。”沈砚说,“他们要的是盐和你,不是杀人。”
陆绾抬起头:“那你准备把我交出去?”
“你若出去,账册就断了。”
“你若留我,整个盐场都会被围。”
沈砚看向她:“所以要让他们以为你已经离开。”
傍晚,黑石岭南坡出现一支车队。三辆空车,车上盖着商团黑布旗,车辙刻意压得很深。陆绾换了灰布短衣,坐在最前一辆车里,脸遮在斗笠下。车后装的不是盐,而是碎石和旧麻袋。
沈砚没有把人都派出去。八个人守盐池,六个人藏在峡谷东壁,韩石带着四人守旧矿道出口。罗七不能拉弓,便负责点烟火。
车队刚下坡,林子里便射来三支箭。第一支钉在车辕,第二支射穿麻袋,第三支擦过一名搬石头的青年手臂。
“停!”林中有人喊,“交出陆绾和盐货,放你们走。”
沈砚没有回应。他让前车继续往峡谷里走,直到最后一辆车轮压过一块白石。
那是记号。
罗七点燃湿草。烟没有向上飘,而是贴着谷底滚出去,灰白一片。商团私兵从林中冲出,想抢车,却被车上的碎石绊倒。沈砚的人从两侧推下预先松动的石堆,落石不大,砸不死人,却把峡谷出口堵住。
有人惊叫着放火。火把刚靠近麻袋,沈砚便命人泼水。袋里没有盐,只有浸湿的苇草,火一沾便灭。
真正的盐车从另一道窄沟穿出,运往西坡村落。
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。商团私兵没有死伤,却有五人被石块擦伤,三人被绳索捆住。沈砚让他们把刀放下,每人给一碗水,随后将人带到峡谷口。
领头的黑脸男人捂着额头:“你以为放我们走,商团就会算了?”
“我没说放你们走。”沈砚指着车队,“你们的空车留下,马留下两匹,伤药留下。人可以回去。”
“你这是抢!”
“你们封水时,有没有问过山里的人同不同意?”
黑脸男人咬牙。
陆绾从灰布车里下来:“按他的规矩。车和马算封水损失,伤药算伤人赔偿。”
那人猛地看向她,终于认出斗笠下的脸。
短暂的沉默后,他领着其余人退进林子。
夜里,沈砚清点损失:两桶水泼掉,三袋盐被雨水打湿,木栅缺口一处,三人擦伤,罗七左肩不能用力。水沟仍未完全恢复,粮食只剩六日的量。
他把两匹马牵进围栏,转身看见陆绾站在北仓门口。
“你赢了一次。”她说。
“付了代价。”
“商团不会只来一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的纸:“这是他们下一条水路。”
沈砚接过纸,发现上面画着黑石岭下游的村落。最靠近河湾的地方,标着一个红叉。
“那里是什么?”
“商团的临时水站。”陆绾说,“也是他们准备断掉的最后一条路。”
远处,西坡忽然传来三声闷响。
不是山寨的哨。有人在黑暗里敲击空桶。
沈砚抬头望向河湾。那边有火光一闪即灭,像有人用火折子发出求救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