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把盐换十双眼
追兵没有在夜里进山。
沈砚等到天亮,才在黑石岭东坡看见三骑。骑手没有打旗,马蹄上裹着麻布,远远看去像赶路的乡民。罗七趴在盐池后面,用手指比出三,又指向北边的废井。
“不是追车的。”他说,“像是在找路。”
沈砚把望远的木筒递给他。木筒是韩石用废盐管拼的,视野窄,却能看清那三人的手。最前面的人腰间有短弩,马鞍旁挂着郡府常用的青绶。
“他们知道车进过矿道。”沈砚说,“但不知道出口。”
“要不要射?”
“射马会惊动整片山。让他们看见我们准备从南坡下去。”
罗七愣了一下,随后明白过来。
半个时辰后,南坡果然升起一股炊烟。炊烟旁有人拖着木车,车上盖着粗布,故意压出粮袋的轮廓。三名骑手远远跟着,直到木车钻进废井附近的小路。
那里没有出口,只有一口深井,井口用旧石板盖着。沈砚让韩石提前在石板上撒了盐灰,又用两根竹竿撑起一块黑布,远看像井道向下延伸。追兵靠近后,地面上的灰脚印会把他们引到石板前。
“若他们掀石板呢?”韩石问。
“那就会发现井里只有三丈深,底下铺着湿草。”
“这也叫路?”
“对追兵来说,能浪费半日的路就是好路。”
三骑果然在废井前停下。最前的人下马检查,第二人绕着井口走了两圈。沈砚躲在另一侧的盐堆后,只能听见零碎的说话声。
“车辙在这里断了。”
“往南。”
“南边是死地。”
“那他们从哪里消失?”
马蹄声在井边转了许久,最后向南坡追去。没有人掀开石板。
沈砚等到声音完全消失,才让人把木车推回盐场。车里不是粮,而是三袋碎石和两捆湿麻。真正的粮车已经从北坡绕回仓房。
当日午时,沈砚把昨夜截获的物资全部搬到盐场中央。
陆绾站在一旁,脸色比昨天更冷。她的两名护卫被放开了手,却仍不准离开山口。她看着沈砚称粮,忽然问:“你不怕他们发现这里?”
“他们已经发现了。”
“那你还把货搬出来?”
“藏起来只能让人猜。摆出来,反而能让所有人看清我怎么分。”
他让韩石读出木板上的数目:麦二十三袋,粟七袋,油两坛,盐三袋半。先拨出一袋麦给孩子和病人,三袋留作守夜和修井的工粮,剩下的按工分与家庭人数分成小份。盐不直接分给个人,只拿出半袋换药、木材和牲口饲料。
一名老人低声问:“谁来换?”
“山下村子。”沈砚说,“一斤盐换两捆干柴,半斤盐换一日借驴。谁先送来,谁先记账。”
赵猛站在人群边:“他们若不敢来呢?”
“那就等。”
“等粮发霉?”
“所以我们只拿半袋去换。”沈砚指着盐仓,“盐是货,不是赌注。每次交换都留一半,失败也不能把山寨押空。”
陆绾盯着他:“你把盐卖得这么便宜,商路还怎么做?”
“我不卖。”沈砚说,“我换眼睛。”
下午,第一名送柴的人是个白发妇人。她赶着一头瘦驴,车上只有两捆湿柴,身后跟着一个十岁男孩。她不敢进木栅,站在外面问:“真给盐?”
沈砚亲自拿秤。两捆柴一共三十七斤,按约给盐一斤。妇人接过盐袋,仍不肯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昨夜有穿青布的人在白沙村问路,问黑石岭有没有盐窖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四个,带刀,没有马。”
沈砚让韩石再称出半斤盐:“这是消息钱。下次若看见他们,不要跟,不要问,沿河边折三根芦苇,插在村口石头旁。”
妇人收下盐,终于点头。
第二个来的是个赶驴的青年,带来两捆干柴和一只破水囊。他说东边小路有人踩过,脚印朝山上;第三个来的人只换走半斤盐,却告诉罗七,峡口那边有人正在搜一辆少了六车的商队。
消息像细线一样从村落拉进黑石岭。
沈砚把每条线画在一张旧盐场图上。红线代表官差,黑线代表商团,蓝线代表能送粮和水的人。线越来越多,山寨也越来越像一个会呼吸的地方。可每一条线都需要盐、粮和人去维护。
夜里,陆绾在仓房门口拦住他。
“账册有三页被撕了。”她说,“不在我手里。”
“谁撕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陆绾抬眼看他:“官盐不是从郡仓直接送到南营。中间有两次转运,车队每次都少一成。少的盐去了哪里,账上写的是损耗。”
沈砚想起那半枚印记:“郡府的人拿走了?”
“也可能是商团的人。”
“你们商团没有查过?”
“查到的人,第二天就会换一条路。”
她说得平静,手指却在袖口里攥紧。
沈砚没有继续逼问。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哨声,不是罗七定下的三短声,而是一长两短。
有人在西坡发现了火光。
沈砚抓起木板,冲到盐池边。远处山腰上,几处火把正在移动,数量比早上的三骑多得多。火光没有靠近,只在林线外停着,像一双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“把换盐的人都送进内仓。”沈砚说,“从现在起,所有进山的路都改成暗号。盐场今晚不熄灯,但只亮北仓一盏。”
韩石问:“让他们看见我们在哪?”
“让他们以为我们只守北仓。”
他望着那几处火光,又看了一眼地图上刚画出的蓝线。山寨刚用盐换来十几个村民的眼睛,敌人便把手伸到了水源附近。
沈砚把红线向西延了一寸。
“明天查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