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藏舱里的第一声钟
顾岑醒来时,脸贴在一层结霜的金属地板上。
冷意先钻进牙根,再沿着颈椎往下爬。她没有立刻起身,只把右手伸到胸口,确认心跳、呼吸和肋骨有没有异常。心跳很快,呼吸里带着咸腥味,左手掌根有一道细口子,血已经在冷气里凝成暗红色的薄痂。
她翻身坐起,头顶没有灯,只有一盏挂在冷藏架边的应急灯,光线像泡在水里,发出不稳定的青白色。四周堆着不锈钢食材箱,箱盖上贴着模糊标签:贝类、记忆、待验收、不可食用。最靠近她的那只箱子里传出一声轻响。
叮。
不是金属碰撞,更像一枚小贝壳在水底磕了一下。
顾岑抬头。冷藏舱没有门。
她记得自己最后在出租屋里剪直播回放,弹幕正在刷一款新上线的全息恐怖游戏。她戴上设备,本来只想测试新手场景,眼前却闪过一片黑水。醒来后,现实里的耳机、手环和桌面全不见了,只剩下这间没有门的冷藏舱。
半透明的白字浮在空气里。
【玩家:顾岑】
【身份:厨师】
【第一道菜单:回声贝汤】
【必要食材:会发声的贝壳一枚,陌生人的记忆一段】
【餐潮抵达:00:29:47】
【失败结果:船内淹没,记忆归零】
顾岑盯着最后一行,问:“记忆归零是死,还是重置?”
没有回答。
她伸手触碰系统文字,指尖直接穿了过去。直播界面却在右上角亮起,观众人数从零跳到三百一十七,又迅速变成一个不断抖动的问号。
【这开局好像不是公开本。】
【厨师?先找刀,别碰箱子。】
【贝壳在左三排第二层。】
【相信我,先开写着记忆的箱子,里面有安全食材。】
四条留言同时浮出,最后一条被一条黑线从中间划开。黑线下面又长出几个字:
【不要听见自己的名字。】
顾岑没有按任何一条做。她站起来,先观察地面。霜层从右往左逐渐变薄,说明冷气出口在右侧;架子底下有一串湿脚印,却没有鞋底纹路,像赤脚踩过化开的冰水。脚印延伸到最里端,在一只旧铜盆前消失。
她取下自己的外套,裹住手掌,用刀背敲了敲第一排箱盖。没有回声。第二排第三只箱子里传出细碎的哭声。第四排最底层则响起咚、咚、咚,间隔固定,像有人用指甲敲木板。
叮。
那枚贝壳再次发声。
声音来自左三排第二层。
顾岑沿着架子蹲过去,没有直接伸手。箱子外壁结着一圈白霜,霜面上有一条新鲜的指痕,指痕从里面向外推过。她用刀背挑开箱盖,里面没有冰,也没有海水,只有一只拳头大小的灰白贝壳,壳口一开一合,发出细小的叮声。
贝壳旁边放着一张纸。
【取出时不要让它听见你的完整名字。】
顾岑看着纸,忽然说:“顾。”
贝壳立刻闭紧。
冷藏舱深处传来一阵拖拽声。
她把后半个名字咽回去,拿厨房夹子夹住贝壳,放进铜盆。盆底刚接触贝壳,贝壳里便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林砚,别把灯关了。”
顾岑手指一紧。
声音不大,带着被水呛过的沙哑。紧接着是另一道女声,离得很远:“名单上没有这个人。”
盆里的贝壳停止了响动。
直播弹幕突然密集起来。
【林砚是谁?】
【别管声音,记忆箱在你身后。】
【主播,三十分钟不是三十分钟,钟声响三次就会提前。】
顾岑没有回头。她盯着冷藏架上的金属反光,反光里映出一排食材箱,也映出她身后空无一物的地板。可最右侧的箱子上,霜层正缓慢下陷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那里。
她把铜盆往前推了一寸,转身将菜刀从墙上拔下来。
刀很旧,刀柄缠着发黑的布,刀刃却干净得异常。系统在刀背上标出一行小字:
【厨师工具:回收。每次使用后必须清洁,否则下一道菜会混入错误气味。】
顾岑先把刀横在身前,再去开写着记忆的箱子。箱盖掀起时,一阵温热的风扑出来,里面不是食材,而是一小团悬浮的水雾。水雾里闪过陌生人的手:戴着银戒指,正把一块湿透的纸塞进墙缝。
顾岑听见了他的呼吸,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顾岑,别回头。”
她立刻合上箱盖。
那声音来自水雾,却和她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样。
应急灯忽然闪了三次。冷藏舱外传来沉闷的水声,像整条船正在海底翻身。系统倒计时跳成00:24:12,少掉了五分钟。
顾岑低头看着铜盆里的贝壳,又看向那只装着记忆的箱子。
她需要一段陌生人的记忆,却不能确认箱内的声音是不是诱饵。她用刀尖挑起箱盖缝隙,取出一小片凝结在边缘的水膜。水膜落入掌心,带来一阵不属于她的冷汗和急促心跳。记忆里的人没有脸,只记得一件事:厨房里有一张菜单,最下面写着一个被刮掉的名字。
顾岑睁开眼,掌心已经湿透。
“先做菜。”她说,“想活下来,至少要知道什么东西在等我出餐。”
她将贝壳和水膜分别封进两个玻璃罐,提起铜盆,沿着霜层最薄的方向走。冷藏舱尽头依旧没有门,只有一面覆满冰晶的墙。她把贝壳贴上去,贝壳发出三下清脆的声音。
咚、咚、咚。
冰墙从中间裂开,露出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黑缝。缝里飘出旧油、湿木头和海藻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顾岑握紧菜刀,跨了进去。
她没有看见,身后的那只记忆箱盖上,慢慢浮出一行新的字。
【第一位客人已经醒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