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层动力
楼梯向上,却没有抵达更高的甲板。
顾岑走了十九级台阶,推开尽头那扇暖黄色的门,迎面看见一间比邮轮外观大得不合理的餐厅。天花板垂着成排玻璃灯,灯里装的不是灯丝,而是一小团团浮动的水。水团中偶尔闪过陌生人的脸,转瞬又被黑暗吞掉。
餐厅中央只有一张长桌。
桌边坐着七名客人,全部戴着白手套。有人低头擦杯子,有人把餐巾折成三角,有人双手放在膝上,像等了很久。最末端那张椅子空着,椅背上挂着一件湿透的灰外套。
无名客人坐在主位。
它没有脸,白手套却干净得近乎刺眼。顾岑走近时,主位前浮出一行菜单。
【第一道菜:回声贝汤。】
【出餐时间:六分钟。】
【客人要求:不要让空位的主人回来。】
顾岑把残缺菜单放在桌上,问:“你知道林砚?”
无名客人没有回答,只用指尖敲了敲桌面。
咚、咚、咚。
顾岑的胃骤然收紧。
她没把那三下敲击理解成肯定。声音可能来自贝壳,也可能是空腹客模仿出来的固定诱导。她先看客人的手,再看桌面。主位客人的左手食指沾着一点白盐,敲击时每一下都比前一下轻,说明它不是在求救,而是在催促。
“六分钟。”顾岑说,“你知道我没有水。”
无名客人抬手,指向灶台。
餐厅后方不知何时多出一座铁制炉灶,炉膛里燃着幽蓝色的火。旁边摆着一口铜锅、半罐盐和一把旧木勺。她带来的铜盆被自动放在案板上,贝壳在盆里轻轻颤动。
直播弹幕铺满视野。
【终于到正式出餐了!】
【把水投进去,空腹客已经追不上了。】
【注意白手套客人,白手套不是人。】
【林砚就在空位,别让他回来。】
顾岑看着最后一句,突然把视野里的弹幕缩到边角。
如果空腹客能借声音,也可能借观众的文字。她决定暂时不从留言寻找答案,只处理手里的食材。
她把贝壳放入铜锅,火焰没有使它闭合。贝壳发出轻响,一段新的记忆从壳口溢出来:有人在摇晃的船舱里切葱,刀落在砧板上,每三下停一次;远处有男人说,动力舱的钥匙不在轮机长手里;另一个声音问,林砚呢?
记忆在这里断掉。
顾岑将手悬在锅上方,没有触碰水雾。她把陌生记忆水膜从玻璃罐中倒入铜锅,水膜落入蓝火,先凝成一层薄薄的霜,随后融化成透明汤底。
厨房里没有水,却有从记忆中提炼出的液体。
系统显示:
【有效记忆:失踪者离船前的最后三分钟。】
【共鸣程度:百分之十九。】
【提示:料理会保留一个声音,选择保留对象。】
锅里的声音越来越多。
孩子哭、餐刀碰杯、有人喊救命、广播报出不存在的甲板编号。顾岑拿起旧木勺,必须在六分钟内挑出一个声音。她没有依据音量选择,而是闭上眼,听声音的回声。
喊救命的声音没有回声,像被直接贴在耳边播放。孩子的哭声回到左侧墙壁,证明来自餐厅旧录音。只有那句“动力舱的钥匙不在轮机长手里”从锅底传回,声音经过两次金属反弹,像真实发生在船腹深处。
顾岑用木勺舀起那一缕声音。
汤面立刻安静。
锅中只剩海盐、贝壳和一段低沉的男声:“别让他们把名单烧掉。”
她撒入盐,没有加水,将铜锅端到主位。
无名客人伸手,却没有立即进食。它先指向空位。
空位上的灰外套动了一下。
顾岑的后背发紧。她记得菜单要求不要让空位主人回来,可刚才的记忆里,林砚似乎并未离船。她不确定灰外套是不是林砚留下的东西,也不确定客人为什么把它挂在那里。
“你让我把他的汤端来,又不让他回来。”顾岑说,“这不是出餐,是审判。”
无名客人将汤碗推到她面前。
它要求她先喝。
顾岑没有碰碗。她把餐叉放在汤面上,观察叉柄倒影。倒影中的灰外套没有动,现实里的衣角却在缓慢滴水。水滴落地后没有散开,而是向空位椅脚聚拢。
林砚的记忆可能在衣服里。
她把汤碗靠近灰外套,贝壳立刻发出一声尖响。灰外套衣领内掉出一枚折叠的金属片,落在地上,展开后是半张航图。
图上画着三座岛:回声岛、沉钟岛和一座被黑色涂抹的岛。白鹭号停在一条断裂航线上,断裂处标着“餐潮前不可渡”。
顾岑没有捡起航图,先看无名客人。
客人点了点头。
她这才俯身拾起,掌心刚碰到金属片,耳边便传来一阵不属于她的寒冷。那是林砚的记忆:他站在船尾,手里攥着一张名单,身后有人说“只要第一道菜完成,船就会重新动起来”。他转身想看说话的人,画面却被海水淹没。
顾岑睁眼,差点跪倒。
共鸣程度跳到百分之二十七。
她立即把金属片包进餐布,隔绝掌心。无名客人已经开始喝汤,每喝一口,餐厅玻璃灯里的水团便熄灭一盏。第七口下去时,整艘船发出低沉震动。
船底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。
餐桌上的所有客人同时抬头,白手套整齐地放到桌面。最末端的空椅子突然向后滑开,灰外套从椅背上掉下来,落在地面。衣服里面没有人,只有一张写着“林砚”的餐巾。
顾岑握住航图,退到墙边。
无名客人吃完最后一口汤,碗底浮出一枚黑色硬币。它将硬币推给顾岑,又用手指在桌面写下两个字:
【一层。】
下一瞬,餐厅地板裂开一道长缝,下面亮起橙红色的动力舱灯。热气冲上来,带着煤油和铁锈味。白鹭号的第一层动力真的恢复了,但船身只向前挪了半米,随即再次卡住。
广播响起,声音是叶绾。
“所有人请注意,名单确认完毕,本船共有七名乘客。”
顾岑抬头看向长桌。
桌边明明坐着七名客人,空位却仍然在滴水。
广播继续说:“没有林砚。”
她将半张航图贴进衣襟,转身看向通往动力舱的楼梯。身后,空位的椅脚又响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这一次,声音来自她的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