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水提前一刻
船底的三下敲击没有持续。
顾岑沿着楼梯下到一层动力舱时,白鹭号忽然向右倾斜。她抓住扶手,半张航图从衣襟里滑出来,贴在潮湿的铁阶上。图上的三座岛被水汽晕开,黑色岛屿的边缘显出一行原本看不见的小字:
【只有缺席者能指路。】
她还没来得及细看,动力舱顶端的警铃响了。
不是一声,而是连续四声。
红灯亮起,海水从舱门缝隙倒灌进来。系统倒计时重新出现,只剩四分钟十二秒。顾岑抬头看舱门上方的老式挂钟,指针停在十二点整,钟面上的黑孔闭合,没有空腹客的水膜。
餐潮提前了。
她把航图卷好塞进袖口,先检查动力舱。两台柴油机一台启动,一台仍然沉默,齿轮咬合处缠着灰白色布条。布条上有一个被盐泡淡的名字:林砚。
顾岑没有立刻扯下。
她蹲下观察水面。倒灌的潮水从东侧管道进入,水面漂着木屑、餐巾和几缕黑发。黑发靠近那台沉默的机器后,立刻贴上齿轮。齿轮转动半圈又停下,像有人在里面咬住了它。
空腹客没有被困住。
顾岑取出菜刀,将燃气阀关小,伸手够向机底。她的左手伤口被海水浸开,血丝在水里散开。那缕黑发像闻到食物一样朝她靠拢。
她用右手把刀尖伸进齿轮,先压住黑发,再用左手扯出灰白布条。
布条里面包着一枚船钥匙。
钥匙上刻着“餐厅后门”,不是动力舱。她把钥匙塞进裤袋,黑发猛地缠住手腕。冰冷的声音贴着耳骨响起:“把我送回最后一桌。”
顾岑没有回答。
她把盐罐倒进潮水。
盐粒落下,黑发立刻松开,水面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。脸的五官不断更换,有周泊、叶绾、陌生孩子,最后停在林砚身上。林砚看着她,嘴唇没有动,声音却从动力舱所有管道里传出来。
“他们会忘记谁把门打开。”
动力机突然重新启动。
船身震动,顾岑被甩到舱壁上,后脑撞出一声闷响。她眼前发黑,手里的菜刀脱落,沉入膝深的海水。她没有去捞刀,先抓住旁边的钢管,等眩晕退下,再摸索着关紧机旁的排水闸。
海水退下去一点。
一层动力保持运转。
广播却在此刻换了声音。
“所有船员请回到餐厅,重新确认彼此身份。”
是周泊的声音。
紧接着,另一道声音从远处响起:“我是谁?”
“你是叶绾。”
“叶绾是谁?”
顾岑抓起菜刀,从动力舱冲回楼梯。船内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,走廊里的水已经涨到膝盖。她经过餐厅门口时,里面传来桌椅倒地声。
周泊站在最前方,手里握着一根扳手。他左手拇指缺了一截,脸色比海水还白。
“你从动力舱出来的?”他问。
“你记得自己为什么在那里吗?”顾岑反问。
周泊低头看左手,表情出现一瞬空白。他抬起扳手,指向顾岑:“你偷了船钥匙。”
顾岑没有否认。她看向餐厅长桌,七名白手套客人已经不见,只剩六张椅子。第七张椅子倒在地上,椅背上的湿痕像有人刚刚坐过。
叶绾站在桌边,手指机械地折着餐巾。
她折了三角形,拆开,再折三角形。
“我们有几个人?”顾岑问。
叶绾抬头,迟疑着数桌边的人:“周泊,我,你……还有……”
她看向空位,眼神突然恐惧起来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周泊厉声说:“没有!”
他向顾岑迈步,水下却传来一声咔哒。顾岑看见他的鞋尖正压着一块木板,木板边缘露出旧漆痕,像曾经有东西被钉在下面。她没有后退,而是把半张航图取出,摊在桌面。
“航图上有三座岛,白鹭号停在断裂航线上。只有缺席者能指路。你们一直说没有林砚,是因为餐潮正在把他的名字从你们脑子里煮掉。”
周泊的扳手没有放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刚才叫出了他的名字。”
周泊的脸色变了。
他显然不记得自己说过。
顾岑看向叶绾:“你为什么总折三角餐巾?”
叶绾低头。她手里的餐巾已经折到第四次,边角渗出淡红色的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每折一次,空位就会响一次。”
咚、咚、咚。
桌下传来敲击。
叶绾猛地后退,周泊扳手落入水里。餐厅墙壁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水膜,水膜里出现林砚的背影。他穿着灰外套,站在最后一桌旁,背对所有人,手里端着一个空碗。
顾岑想起菜单残页:给不在名单上的人,先上无声菜。
她没有汤,也没有足够燃气,更不知道林砚是否真的在水膜后。她只有一枚会发声的贝壳、一把菜刀、半张航图和刚从动力舱取出的钥匙。
系统浮出新的任务。
【第二道菜单已开启:失踪者的空席。】
【必要食材:尚未消失的习惯三份,林砚的完整记忆一段。】
【餐潮结束前完成。】
【失败结果:所有船员遗忘彼此。】
顾岑看向周泊的左手,看向叶绾折餐巾的手,再看向自己手腕上尚未消退的黑色勒痕。
习惯不是名字。
名字可以被潮水带走,手指的缺口、折餐巾的顺序和敲击的节拍却会留下。
她将航图重新卷起,拿起叶绾桌上的空盘。
“我要去餐厅后门。”她说。
周泊挡住她:“那里已经被锁死。”
顾岑取出钥匙,在他面前晃了一下。
“那就说明门后还有东西。”
走廊尽头的潮水忽然退了一寸,露出一行刻在地板上的字:
【不要为活人开席。】
顾岑看完,没有停步。
“我开的不是给活人。”
她推开餐厅后门。
门后没有仓库,只有一段通往船外的湿木栈桥。栈桥尽头立着一座被黑潮包围的小岛,岛上亮着三盏灯。第一盏灯下摆着餐桌,桌边坐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。
那人抬手,朝她敲了三下桌面。
咚、咚、咚。
潮水在她身后重新上涨。
顾岑握紧菜刀,迈上栈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