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缝另一侧是一间废弃厨房。

顾岑先闻到油烟，再闻到潮湿木板发霉的气味。她侧身挤出去，脚下踩到一片碎瓷，碎瓷下面压着半张菜单。厨房比冷藏舱宽，灶台沿着左墙排开，右侧是一扇通往餐厅的推拉门，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
正对灶台的位置挂着一只圆形铜钟。

钟面没有数字，只有十二个深黑的小孔。指针停在十一点五十九分，秒针却在逆时针走动。

顾岑没有靠近。

系统倒计时在她视野右上角重新出现：00:21:08。她记得离开冷藏舱时还有二十四分钟，穿过那条缝最多用了几十秒。秒数对不上，说明这里的倒计时和冷藏舱不是同一套。

铜钟忽然响了。

当。

红光里，推拉门后传来周泊的声音：“顾岑？你在里面吗？”

顾岑没有回答。她把铜盆放在灶台边，用刀尖拨开碎瓷，露出菜单剩下的部分。纸上只有三行：

【回声贝汤：贝壳、陌生记忆、盐。】

【不要加水。】

【请让第一位客人听见完整的钟声。】

“听见完整的钟声”与“不要让贝壳听见名字”放在一起，像故意留下的两种矛盾指令。

直播弹幕涌在厨房上方。

【那是普通船钟，去敲它。】

【钟是出口，指针逆走说明要从十二点拨回去。】

【别开门，门后的人没有影子。】

【贝汤缺水会糊，找水！】

顾岑抬眼看推拉门。红光从门下铺进来，门后确实没有脚步影。可是声音又响了：“顾小姐，我是轮机长。餐潮提前了，你得马上做菜。”

她把半张菜单翻过来。纸背沾着一层干涸的黑色油渍，油渍上有四个指印，拇指缺了一截。

左手拇指缺一截的人。

周泊。

顾岑刚要说话，厨房角落的水管突然敲响。咚、咚、咚，三下，和冷藏舱里的贝壳一样。

她看向墙面。水汽沿着铁管向上爬，在管壁上凝成一条湿线。湿线不是从底部上升，而是从天花板往下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面倒着走。

铜钟第二次响起。

红光熄灭。

推拉门后安静下来。

顾岑将贝壳放到灶台中央，打开最小火。火焰刚亮，铜钟的十二个黑孔里便同时渗出水珠。水珠沿钟面汇到指针上，指针停止逆走，开始顺时针转动。

她迅速关火。

厨房门外传来一声饥饿的吞咽。

那不是人的声音，像一只很大的空腔贴着门板吸气。顾岑的视线落到铜钟上。钟面上的黑孔正在逐个张开，里面露出湿润的白色薄膜，仿佛十二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
她终于明白了。

空腹客不是在钟里计时。它在用钟的样子等人把时间喂给它。

“你饿吗？”顾岑问。

门外没有回答。

她将铜盆移到灶台左侧，用锅盖遮住贝壳，再从储物架上取下半罐盐。罐底压着一只标签，写着“餐厅备用”。她没有拿水，也没有碰菜单上被划掉的字。

手机大小的直播界面忽然弹出一条金色提示。

【观众“晚潮前的客人”投送物资：清水一壶。】

一只透明水壶凭空落在案板上。

水壶外壁布满水珠，壶底却没有湿痕。顾岑用刀尖轻轻碰了碰，水里浮起一根黑色细线。线状物贴在壶壁内侧，随着水晃动，像一根头发。

她把水壶推远。

【主播快用！这水是安全的！】

【不要用，投送物资会被替换。】

【真正配方需要水，你会害死第一位客人。】

顾岑没有删掉弹幕，也没有关闭界面。她故意把错误菜单举到直播镜头前，让所有观众都能看见。

【回声贝汤：贝壳、陌生记忆、盐、水。】

这不是她手里的菜单原文。她拿的是自己用碎瓷片拼出的另一张旧纸，背面写着加水，却被她临时补成了完整配方。

弹幕立刻分裂。

【对，就是这样！加水。】

【她手里那张菜单不是这个。】

【有人改了提示！】

【别争，倒计时只剩十九分钟。】

顾岑盯着争论。

前几秒，所有留言都没有署名。她把错误菜单举起后，第一条坚持加水的留言连续重复了三遍，文字却没有任何停顿，像一个人机械复制；反对加水的留言则在“加水”两个字出现后同时延迟了半拍。

操纵提示的东西，正在读她的动作。

厨房外传来指甲刮门声。

顾岑拿起一把长柄汤勺，伸到铜钟下面。钟影在不锈钢台面上清晰可见，只有影子没有钟摆。她将勺背对准钟面，借反光观察身后。推拉门底下，一缕黑发缓慢探进来，发尾没有落地，而是悬在空气里，像浸在看不见的水中。

空腹客沿着门缝爬进来了。

顾岑没有后退。她把盐倒入铜盆，盐粒碰到贝壳，叮声立刻变尖。她又取出那一小片记忆水膜，放在锅底，水膜没有化开，反而聚成一枚微小的眼睛。

眼睛里闪过一幕：一个男人用缺了一截拇指的左手关掉餐厅灯，随后把一张名单塞进钟后。

周泊。

但画面里的男人没有脸。

顾岑关掉灶台，拿起铜钟下方的汤勺，猛地敲向墙面。

当！

钟声没有从铜钟里传出，而是从厨房四面八方同时响起。门缝里的黑发骤然缩回，推拉门后的红光重新亮起。厨房中央出现一条湿漉漉的脚印，第二条脚印落在距离她两步远的位置。

顾岑闭上眼。

她记住了霜层、湿线、脚印和声音之间的顺序。空腹客每次移动，都会先让右侧铁管降温，再在地面留下水印，最后借某个声音覆盖自己的位置。

第三条脚印落下时，她睁眼，菜刀已经劈出。

刀刃砍在铜钟旁边的墙上，墙皮裂开，露出一个窄窄的暗格。暗格里没有怪物，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船员名单。

名单最底下有一道被撕掉的空白。

空腹客在她身后发出周泊的声音：“你找到什么了？”

顾岑握住名单，没有回头。

“找到你不该让我看见的东西。”

厨房的钟声第三次响起。

这一次，倒计时没有减少。推拉门外的水却漫过门槛，带着一股新鲜的海腥味，朝她的脚背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