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厨神借个灶,香到晚场散

第一章 借来的锅要先认火

邬妙揭开锅盖,先闻到一股焦香。

她以为陶栗把豆腐煎坏了,话到嘴边又停住。锅里二十块方豆腐立得整齐,四壁黄得透亮,顶端嵌着的肉馅却仍鼓着薄薄的汁。那股香从锅底钻出来,不苦,也没有糊东西时呛鼻子的辣。

“这锅脾气很怪,右边火冲。”她提醒。

“我听见了。”陶栗说。

邬妙看向燃气灶,问那两只锅究竟有什么不一样。她做早食多年,能听出粥何时要扑出来,却分不清一排豆腐里哪一块先收干了水。陶栗请她先别碰锅,将右边两块移开,再稍稍换个方向,原先尖细的响声果然低下去。

陶栗却能分出来。油碰到豆腐,最初是密密的脆响,水汽少了,声音会变细;右边那排已经细得像拉紧的丝,左边还噼啪作响。她将锅转过一个角度,铲尖贴底穿入,手腕轻轻一送,整排豆腐换了个面,没有一块破肚。

邬妙伸手把身后的门关上,免得经过的熟客误会早来食堂又开了晚饭。

这家小店在安晏市的四方影场旁,平时只卖早饭,中午一点便收。她四十六岁,凌晨起来熬粥做包子,没力气再熬到晚场电影散。

陶栗却专门来借这个时段。

三晚,一百三十五元,水电算在里面。她刚把钱转过去,又买了二百四十元的食材。手机里剩五百八十五元,若这三晚卖不动,她得先找份洗碗工养活自己。

她不想再洗碗。

不是嫌累。一个月前,她还在另一个世界的炊市里,为一块银签站了整夜的灶。到这里,她醒在同名、二十四岁的烘焙学徒身体中。这个世界的日常记忆断断续续回来,手机付款已经记得,手却还会先照着旧习惯动。头一回遇见发亮的炉板,她对着边沿吹了好久,也没吹出明火。

后来知道那叫电磁炉,她坐在地上笑了半天。

这边的锅没有灵性,食材也不发光。但前几天吃到的一只成熟番茄,让她改了主意。皮一破,酸甜的汁冲进嘴里,竟与她原来拿去比试的昂贵赤蜜果有几分相似。

好东西不会把价钱写在舌头上。

她因此选了这道茄香酿豆腐,再配两张小葱饼,一份卖二十二元。

邬妙听说菜单时只问一句,为什么不用一碗白饭,省事。

“饼边蘸汁,里面还是软的。”陶栗答得很认真,“最后能把盘子吃干净。”

此刻另一口锅里的番茄已经塌软。她没将它熬成一团没性子的红酱,仍留些细小的果肉,舀起来时汤汁先落,柔软的红块跟着滑下去。

邬妙尝过一口,觉得偏酸。

陶栗却没立即加糖,而是请她等一等,把煎好的豆腐移进去。香菇肉馅露着小半截,汤沿金黄的边缓缓上来,锅里的响声由脆变闷。

她盖上盖,不急着掀。

那只老式钟走了几格,窗外影场里传来试音的说话声。有人反复数一二三,忽然“喂”地一声,喇叭尖叫起来,陶栗手里的铲子一停。

“听坏了?”邬妙打趣。

“盖住锅声了。”

陶栗仍靠看火、看汽继续等。她能辨出常见食材受热的细声,却听不穿一个喇叭,更不能从没尝过的调味瓶里听出滋味。上次把这个世界的辣酱当甜酱,就是结结实实付过学费的。

外面试音终于停了,她才开盖。

先出来的是番茄暖热的酸香,接着才是肉与菇的厚味。她用勺背碰豆腐,外皮有一点韧,里面则轻轻颤动,肉馅的颜色也已熟透。

小葱饼在平底锅里起了鼓包。她没用铲子把包压扁,只调换位置,让各处依次贴到热处。饼皮浮出浅褐色的斑点,一离锅,饼边便发出很轻的一声裂响。

邬妙本来只想试一口,却自觉拿来了盘子。

“总共备了多少?”

“二十份。两份试,十八份卖。面粉还留着,另有一小包干面给自己。”

邬妙点点头。她怕年轻人把第一晚当开席,一口气备上百份,最后全倒进泔水桶。这姑娘嘴上惦记大生意,手里倒还知道分量。

陶栗端出两份,四块酿豆腐配四张饼,自己只取了小半块。邬妙夹开一块,白生生的内层便与褐色肉馅一起露出来。

第一口先碰到豆腐皮。它吸过汤,酥脆已化成柔韧,里面的豆腐却滑得几乎不用嚼。肉馅鲜而不紧,香菇的气息从后面托住,刚才略尖的酸竟被这一口圆了过来。

邬妙低头,又咬了一口葱饼。

饼的一边浸进汤,另一边仍脆,柔软的面心夹着细葱香。她咽下去,没先夸,只把盘子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。

陶栗立刻笑了。

她在旧世界见过许多夸法,长诗、花冠、金字牌。眼前这一下,比那些都快。
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一个卷着电缆的男人站在窗下,另一个背着工具包,正在揉被安全带勒红的肩。

“闻着开饭了,”卷线的男人问,“还卖吗?”

邬妙介绍,卷线的是放映员汪序,二十九岁;背包的潘为三十三岁,负责音响,两人刚调完设备。

陶栗把剩下的试餐分成两小盘,请他们尝。汪序没有伸手拿她的筷子,先去洗了手,回来把工具放到离灶最远的角落。

潘为一口饼蘸掉半圈汤,吃完才想起来问价。

“二十二。”

“有肉,有豆腐,还有这两张饼?”

陶栗点头。

潘为看向影场门口刚亮起的售票灯,又看了一眼盘子,像在盘算能不能赶在开工前再吃一份。

邬妙转身,把门重新敞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