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饼边留给最后一口
第一位付钱的客人,先问能不能不要饼。
她叫郑茜,二十六岁,在附近教舞蹈,赶来看七点半的电影。她看了菜单,又看陶栗摊开的面团,说自己不太饿,两块豆腐便够。
陶栗没有劝她必须吃完,另报了一份不配饼的价格。郑茜又犹豫,改口要原套餐:“我先尝半张,剩下带走。”
她挑了靠窗的位置,把电影票压在水杯底下。邬妙已换下围裙回家,屋里只剩陶栗一人。四张小方桌还没坐满,冷柜中另一批待做的酿豆腐摆着,灶上也没有为了显得热闹而空烧的锅。
陶栗等人点了单,再将饼下锅。
郑茜听着细碎的煎响,原本在回消息的手慢慢停下来。那声音有种不讲道理的亲近,像冬天有人从被窝外递来一件烘热的衣服,明明不是大事,却很难不多看一眼。
盘子摆到面前时,她先闻到一点葱香,才看见豆腐上覆着的红汤。
“汤可以另装吗?我怕太酸。”
“可以。”陶栗将备用小碗放过去,“不过这两块已经焖入味了,您先尝一口。若不喜欢,下次可以提前说,我换个口味做。”
郑茜夹了一小块。
她没有立刻说好吃,先低头看了看筷子。豆腐外面明明煎得有颜色,里面却嫩得接近新出锅的豆花,肉馅汁水足,咬开以后,酸甜和鲜味在嘴里错开来,没有一味压着另一味。
她把手机扣了过去。
第二口,饼只蘸一角。薄脆的边发出轻响,沾汤处柔软,咀嚼到最后,葱和麦香才追上来。她本来要包走的第二张饼很快只剩半边,又很快一点不剩。
陶栗送第二桌餐时,看见她拿饼边刮盘底,动作顿了顿。
郑茜抬头,耳根微红:“这能带两份吗?我课还没上完的同事要吃。”
“能,但饼单独装。吃的时候再蘸。”
郑茜与同事确认,晚些会有人来取,陶栗便记下时间,便没有马上把饼闷进纸袋。这不是会永远酥着的仙食,空气潮,热汽也会把脆边捂软。她的本领能照顾火候,照顾不了每一张被包紧的饼。
门口的客人渐渐多起来。
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端详许久,说酿豆腐他吃过,多半是口味很重的下饭菜,这盘看着不像。
陶栗请他闻了闻刚揭盖的锅,没有拉着他做一道免费的品尝题。他愿意坐下,她才给他现做。
男人吃到肉馅时“唔”了一声,把原先想拿的辣椒放了回去。
“这样也有味。”他道。
“您要辣,放一点也好。”
“这口先不加,我再吃吃。”
他吃得比郑茜慢,一块豆腐分好几口。陶栗从灶边看过去,见他吃完第一张饼,没有着急拿第二张,先端碗喝了一口清水,再回来吃。
这让她想起旧世界的师父。师父常说,热闹的称赞归耳朵,愿意慢慢吃的人,才真把这顿饭留给了你。
她把手腕放轻,翻下一锅饼时,每张饼落回铁面,只发出小小的啪声。
有个客人吃完才发现,自己把买票时找回的硬币一直捏在手里。他摊开掌心,银白的一圈压得皮肤发红,低头看着空盘,有点不好意思。陶栗没笑他,收盘时听见他问,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开门吗。
七点十分,最后六份也有人点了。之前卖出的十二份里,两份是郑茜替同事带的,其他食客有的堂食,有的提走,盘子一只只空下来。
汪序本来要再点两份,却被对讲机叫走。备用音响有杂声,他和潘为得在开场前排除。他没有把还没付钱的餐算作自己的,只问了句几点收。
“卖完就收吧。”陶栗看着剩下的材料说。
汪序点头,赶回影场。
十八份酿豆腐终于全部卖完,三百九十六元的收款声音也渐渐停了。陶栗把锅底留着的最后一点汤抹到自己的饼碎上,坐到窗边,第一次认真听见外面的电影声。
银幕上有人骑马追赶,马蹄通过音箱落在地上,连桌面都轻轻发颤。她不知故事讲什么,看到一群穿宽袍的人从雪地跑过,居然生出一点想家的感觉。
这里的食客不会给她评签,连酿豆腐里有没有用珍贵材料都不大追问。有人因为晚到一步买不到而叹气,她就已经觉得,今晚的灶没白站。
九点四十分,片尾音乐响了。
陶栗正在擦灶,汪序和潘为才从侧门出来。潘为朝空锅瞧了一眼,笑说自己还是慢了,便掏出手机找哪家还能送餐。
“你们开场以后没吃?”陶栗问。
“机器换着出小毛病。”潘为指了指肚子,“它倒老实,到现在才出声。”
汪序没催她重新生火。他把落在店门口的一小截胶带捡起来,准备和搭档去路口买点东西。
陶栗忽然叫住他们。
“肉菜没了。葱油面,十元一碗,吃吗?”
两个人同时回头。
她从自己留的干面里取出两份,重新洗锅烧水。葱段在油中由浅绿变成金褐,边角卷起来,香气一下厚了;她没有留着发黑的那几根,把清亮的葱油分到碗底。
面捞起后在碗里一拌,油薄薄裹住每根面条,亮,却不积成一汪。汪序挑了一筷,吹开热汽,先吃进去的那口带着很清楚的麦香,跟着才是熟葱的甜。
潘为已经顾不上夸,低头吃了几口才抬起脸:“以后还有这个点的饭吗?”
陶栗把他们付的二十元记下,想了想。
“明天有。想吃什么,开场前告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