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一碗面有两种脾气
雨在九点前落下来。
先是几滴砸在遮阳篷上,接着密得像有人掀翻了豆筐。电影还没结束,影场便暂停放映,工作人员在门口解释改期,观众撑着伞匆匆离开。
陶栗把门前的小凳收了进来。锅里,第二批四份鸡肉才开始焖。
她原本怕晚来的人等,此刻反倒庆幸没有图省事,将这些鸡块从傍晚一直热到现在。
冷柜门已经关好,面也分了四份。前面二十份收来的五百六十元还在手机里,晚餐没有预收钱。若他们忙着善后不来了,这一锅得她自己慢慢吃。
陶栗听了一会儿雨,还是把火调到该有的位置。
不必因为怕人不来,先把肯来的那口饭做坏。
龚晴最先跑进门。她三十七岁,售票工作已由同事接手,伞上不断滴水,进门前便合起来放在门外桶边。
“我要等他们。你别急着下面。”她说。
陶栗给她倒了杯热水。龚晴两手抱着杯子,坐在门边看雨,过了一阵才慢慢缓过来,笑说今天下午还怕夜场太热,现在倒好,连外套都恨不得找人借。
九点半,鸡焖好了,另外三个人也到了。
汪序刚锁好放映设备,裤脚湿了一截;潘为和钱弋把各自的包放稳,擦过手,才往灶前探。锅盖一揭,姜葱香混着热汽出来,龚晴放下水杯,立刻坐直了。
钱弋却问能不能打包。他还得回后门值班,托人代看不了太久。
潘为也要将音响送回后勤库,正犹豫是赶紧扒完,还是让汤面在路上慢慢泡软。
陶栗看看四份面,忽然想起炊市里那些一边赶集一边吃饭的人。谁规定同一锅鸡,只能躺在一种面上。
“我把两份做成煎面饼,夹拆骨鸡肉,吃时好拿些。愿意试吗?分量还是原来那份。”
潘为问:“有脆边吗?”
“有,中间软。”
“那我要这个。”
钱弋也点头,陶栗才把两份汤面的碗与两份面饼的盘分别摆开。
四份面同锅煮,捞起后,各有去处。要做面饼的先沥去多余水,宽面仍带些黏性,她用筷子一层层铺到热锅上,不堆成一块厚面疙瘩。
薄薄的油从面带之间冒起小泡。陶栗听着底下的响动,没有急着铲。等边缘浮出一圈淡金,她将锅离火略晃,面饼底部才轻轻松开。
潘为正要夸,她已将整张饼翻过去。
他的夸声被一阵更轻的煎响截住。陶栗微微偏头,听过一息就收小火,又让锅换了半圈。人站在同一张灶前,她却像看得见铁锅下面每一道火正在往哪里走;待面饼离锅,两侧都是同样漂亮的金黄色泽。
那一面像用宽丝带织成的金色小网,有些地方透着孔,边缘酥,重叠处仍留着面本身的柔韧。
“这还是刚才那份面?”钱弋问。
陶栗点头,手上没停。她把两份鸡肉移到熟食板上拆骨,分清薄骨与细碎的硬处,再沿纹理拆开。柔软的鸡肉裹着亮汁,与洗净切细的葱段一起落到面饼上。
她只淋一点浓汤,没有为了显得料足,把煎出的脆边又浇成软的。
饼对折时边缘裂了几道小缝,发出细碎的脆声。纸套托住底部,潘为接过来,先小心咬了一口。
他本来只想咬饼,没想到正好带下一小束鸡肉。面边碎而酥,里面却能嚼出弹性;姜香夹在肉里,不像整片姜那样尖。葱段有一点轻轻的辛,和熟透的鸡肉碰在一起,原本厚重的一口竟显得清爽。
潘为低头看了看纸套,认真问:“明天能特意点这个吗?”
陶栗还没回答,钱弋已经吃了两口。他五十四岁,起先担心太硬,入口却发现只有边缘薄薄一层酥,并不需要跟牙齿较劲。
“我拿回去吃。”他说着往外走,到门边又停住,“等雨小一点。”
他站在那里,将第三口也吃了。
龚晴的汤面恰在此时端上来。她看到两个人的样子,原本也有些动心,可一挑起宽面,鸡汤便顺着筷子落回碗里,热香扑到脸上,那点犹豫立刻没了。
雨天有雨天的吃法。
她先用小勺喝口汤,才把面送进嘴里。热意从舌尖慢慢落下去,姜葱的香在鼻端绕了一下,刚刚还缩着的肩膀终于松了。
陶栗把汪序那碗也端过去。他没有立刻吃,反问她今晚吃什么。
“还没想。”
“那先想。我这碗刚出锅,烫着,正好等。”
陶栗看见他把筷子横在碗沿,没有催,也没有要替她进厨房的意思。她本来打算卖完随便啃点干粮,闻到鸡汤,自己也忽然饿了。
售卖的鸡肉已分完,她用剩的面粉现扯了一小碗面,配焖锅里给自己留的一点汤与葱。葱白被煨软了,咬下去带一点甜,她先喝过热汤,再挑面,吃得鼻尖浮出薄汗。
汪序坐在邻桌,等她坐下才开动。
四份餐的钱都付了,共一百一十二元。钱弋先走,潘为紧随其后;两人的纸套都扁了,只有钱弋带走的半杯热汤还捧得郑重。
龚晴吃完,帮陶栗把门口歪了的凳子扶正,便去交班。
汪序最后起身。外面的雨已经细了,银幕收着,灯却还留了一盏,光映在湿漉漉的地上,像摊开的一条浅色布。
“明天正常放。”他告诉陶栗,“他们可能还来吃面饼。”
陶栗看向锅底那一点残留的金色面屑,笑着说,明天得先问问锅愿不愿意加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