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县令想破产,渡口不答应

第一章 本官要花得难看一点

贺知闲把最后一只靴子倒过来,磕了三回。

一粒黑泥,一枚铜钱,再没了。

严久站在门边,眼看新县令穿着袜子蹲在地上,忍了许久:“大人若疑心有人偷银子,小的可以传人。”

“不疑心。”贺知闲拾起铜钱,扔进桌上的钱堆,“就是怕漏了。”

他今早醒来时,还惦记着律师给他的那份遗产文书。六千万元,手续才办妥,车没买,房没看,连贵一点的早饭都没来得及吃,人便到了这间漏风的县衙。

更坏的是,他认得宁泊县,也认得自己的名字。

前晚翻的那本话本里,贺知闲是个只活过半页的县令。入秋,上官亏空官粮,押他出去抵罪;判词很长,死法却只有四个字。

如今刚过春分,窗外的鸟叫得轻快,他看那扇窄窗,怎么看都像牢里的。

幸好眼前还有一册只有他看得见的薄簿。

【散财返乡簿。九十日内,每日卯时核算私人财物。余值归零,可获返乡之机。】

底下的小字颇不通人情。真消费、真雇工算花销,白送、毁弃、做假账不算;公库、官印、官服不归个人。已开始履行、不能转售的短期租用不再计作私产,若退回银钱,照样入账。

贺知闲把返乡那一页看了三遍。成功后可回原来的世界,另有一次返回此刻世间的机会;往后长留哪边,由他自己选。

他现在没心思挑。他只想先把那六千万摸热。

【私人财物折银:二十四两。】

他方才已请严久清点过,房舍是官舍,桌椅属衙门,自己除了几件穿旧的衣裳,竟连值钱的扇坠也没有。那堆碎银铜钱,正好就是全部家底。

“咱们县,最贵的消遣是什么?”

严久愣了一下:“若在去年,是曹六娘的画舫。如今上游修了桥,车马都走那边,渡口人少,船也闲了。”

贺知闲立刻穿靴:“好,就它。”

“大人还没问价。”

“便宜了我还不去呢。”

严久没听明白,赶紧拎起桌角的官帽。贺知闲却戴了顶自己的旧软巾,抱着银子往外走。他虽急着花钱,也不想让人误会公库出了什么事。

渡口果然冷清。两株柳树下蹲着个卖烧饼的,炉火将熄。河里停着一条褪了红漆的大船,船头的木凤凰少了半截尾巴,风一吹,嘴里那枚铜环还会哐啷撞响。

贺知闲看得十分满意。

曹六娘正在船板上补绳,听说有人包船,先把手在围裙上擦净:“三天十二两,船和四名船工都在里头。吃喝另算。先说明白,下雨刮风,只能泊在内湾,不能由着您往河心跑。”

“不跑。我就坐着。”

“小舟一天才几百文,坐着也一样。”

“我要大的。”

曹六娘望望他怀里的钱,又望望跟来的严师爷,脸上露出一种碰见肥鱼却怕有钩的谨慎。

贺知闲以为她嫌少:“船舱里最贵的菜,也安排上。再摆些座儿,热闹一点。”

“我只管船,不赊菜钱。”

“先付。”

这两个字比县令的名头有用。曹六娘立刻喊出儿子,叫他去请厨子,又取来租契,当着贺知闲的面添了两行。

“客舱归您宴客,空货舱也随您使用。若顺带接了寄货的生意,船工已经拿了包船钱,所得归包家;船坏处我管,货物收进来以后,咱们按件交接。这一条,码头向来如此。”

贺知闲越过她肩头,看了一眼荒凉的石阶。

一只狗走过都不肯停。这地方能有什么生意?

他爽快画了押,银子一分为二。十二两给曹六娘,余下十二两由她儿子领着严久去买当天的鱼肉、酒菜,租桌凳,请厨子,所有价钱先讲定,当日做完,剩菜不退钱。

眼前薄簿上的数字跳了两回,终于变成零。

离下一次卯时,还有一夜。

贺知闲站在船头,几乎想向那只没尾巴的凤凰行个礼。

入暮时,菜香终于压过了河腥味。厨子烤了两只肥鹅,鱼汤滚得雪白,连在旁边收炉的烧饼翁都忍不住多瞧两眼。

贺知闲一个人面对三张大桌,忽然觉得如此浪费,像在等人抄家。

“卖饼的,过来坐。”他招手,“替我尝尝这鱼,到底值不值这个价。”

老头下意识捂住钱袋。

“不收你的。请客本来就是我的消遣。”贺知闲又朝忙完的船工扬筷子,“都来。人都不坐下,我摆这么大的排场给谁看?”

曹六娘第一个坐下,先端起饭碗,才说:“那我可不替大人省。”

有人带头,桌边很快有了说笑声。严久本想劝一句官体,尝过鹅腿以后,也暂且把官体放下了。

贺知闲吃得比谁都香。旁人见的是县令大方,他见的是明早回家以后,外卖软件里再也不用从低价往高价排。

饭吃到一半,冷风卷进船帘,烛火陡然一歪。

曹六娘放下碗,出去叫人加缆绳。远处滚过一道闷雷,上游隐约有人敲锣,夹在风里听不清。

严久起身张望,贺知闲却先护住桌上的租契。

千万别因下雨退我钱。

曹六娘回来时满身雨点,脚下踩出两行湿印。

“桥那边封路了。”她说,“大人,您今晚怕得在船上多坐一阵。”

贺知闲放心地把契纸揣进怀里。

多坐好,多坐才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