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县令想破产,渡口不答应

第四章 这也算贪赃

秦衡没有上船,先去看了那口煮饭的大锅。

他身后只跟着一名书手,两人鞋边都是黄泥。贺知闲从舱里出来时,秦衡正掀起锅盖,热气扑上脸,他偏了偏头,没说香,也没说不香。

贺知闲觉得,这人很会吓人。

“谁做的饭?”秦衡问。

饭摊掌柜举起勺子,手有点抖:“小人。”

“米从哪里来?”

“我铺里。”

“银钱谁付?”

掌柜朝贺知闲望了一眼,反而不敢答了。

贺知闲下了跳板:“我付的。私钱。”

秦衡这才转身见礼。他原奉府里差遣查看新桥,昨夜宿在县北驿铺,封桥后赶来勘看引道。路上接到一张状纸,说新县令拿官粮供渡口吃喝,把商旅往自己船上引。

“有人亲眼见粮车从衙后巷出来。”秦衡说。

贺知闲看看锅,又看看船。他要破产,却不想破得和话本里一个下场,心里的火忽然比那口灶还旺。

“状纸可以给我看么?”

秦衡递过去,没拿腔。

告状的是南街一家脚店的店主,落了真姓名。纸上没说亲见出仓,只写米车经过衙后巷,又说县令一天内包下大小三条船,寻常俸禄怎能支应。

前半句算疑心,后半句,贺知闲自己也很想问。

他昨儿才有二十四两,怎么今儿又花了三十六?

“查。”贺知闲把纸还回去,“当着这些吃饭的人查。别等饭吃进肚子,倒叫他们担一个分赃的名。”

饭摊掌柜终于喘过气,蹲下拽出装过米的空袋。袋角补着一块绿布,写了他铺子的姓。他说家里还有半袋同批新米,今早两名杂役去抬,衙后巷近,所以从那里穿过。

秦衡让书手随他回铺,也请严久引路去粮仓。两处隔得不远,仓吏当着书手查了门封和当日支粮簿。今日没有支粮,旧封完整,饭摊那半袋米也还在灶后。

贺知闲没有跟去。他站在棚边看告状的店主被请过来,才发现对方是个头发花白的瘦老头,一直不敢看自己。

“你看见粮车从哪个门出来?”

老头搓着衣角:“没、没看见出门。我见他们过那条巷,又听说大人这儿吃饭不要钱。小店这两日,一个住客也没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贺知闲本想狠狠骂两句,听见最后半句话,嘴里的话又拐了个弯。

“饭不要钱,是我已经给过。客房也不要钱么?我这里连像样的床都没有。”

方大桐听见,往大船看了一眼,忽然道:“乔东家他们今晚得留几个看货的,船上不能都睡。您店里若有干床,可以去问,价要先讲好,别等人住下再加。”

老头抬起头,眼里那点羞惧还没褪,先添了些怔然。

贺知闲看着方大桐,险些想叫他住嘴。

他怎么连告状的人,都能给找着生意?

书手回来时带回了两处查验的结果。贺知闲也把自己的支出凭据、昨夜三十六两货费的收讫单,一并摆在桌上。乔复正好在船边,听见查的是货钱,便过来承认,纸商已经出城,他那份有单据和曹六娘作证。

秦衡逐样看完,将官粮一项划去,叫店主看清自己哪些是听说,哪些是亲见。老头红着脸改了状纸,临走前向县令赔了不是。

贺知闲没留他。那条秋后的绞索,仿佛从脖子边暂且挪远了些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。

秦衡却还没走。

“私钱宴客,查明便是。只是贺大人,新桥何时能再走人?”

贺知闲哑了一瞬。

方才有人抱着孩子从小舟下来,孩子吵着要看船头的凤凰;更远处,车夫蹲在泥里,拿树枝剔车轮。他能回家,他们却还得从这里过日子。

“我去看。”贺知闲说。

他叫严久请县里的桥匠和工房吏来,会同秦衡带来的人检查损处。补多少料、多久能开,都得看过再报;封路牌先留着,不能让赶路人自行搬开。

秦衡点头,把状纸收进袋里,没有给他颁什么清名,也没有请他吃饭,只同他一前一后往桥边走。

天将晚时,贺知闲带着一靴子泥回来。桥匠说修引道需两日,临时也不能放重车,严久已经去将消息写到路口。

船头,乔复和另外三家商号的人正等着。

“如今桥有准信,我们能定转运了。”乔复展开货单,“还是照市价,今晚寄存,明早从下段交船。保管与装卸分清,若货坏了,该谁担也写明白。”

贺知闲盯着那几张纸,疲惫地闭了闭眼。

空船可以不接货,八成也真能清零。可码头刚许下价,脚夫已经等工,今晚再叫大家各找地方,自己倒像特意拿人取乐。

“能装多少,听曹六娘的。不能为了多收钱乱塞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日再添消遣,我就不信这点生意供得起。”

乔复没听清后半句,只听清准接,立刻舒展了眉头。

贺知闲望向方大桐。

“饭还有么?”

方大桐揭开锅盖,给他盛了满满一碗。

这回县令吃得很快,实在是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