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县令想破产,渡口不答应

第二章 谁把银子放回来了

贺知闲是被一阵搬家的动静吵醒的。

他伏在客舱的矮桌上,梦里正往新房里抬床,睁眼却看见船窗外横着一大捆布,两个汉子抬着,抬得脸都憋红了。

“轻些!这头别蹭船钉!”

曹六娘赤着脚站在跳板边,手里提一盏灯。她儿子守着货舱口,每下去一包,便在木牌上画一道。

贺知闲揉揉脸:“这是做什么?”

一个圆脸男人赶紧迎过来,拱手几乎拱到了鼻尖:“多谢大人留了这条船!小人乔复,运几车绸子,险些全毁在雨里。”

贺知闲心里咯噔一下,先问:“没从公库支钱吧?”

“哪里的话,费用我们照价出。”

这句话比支了公库还吓人。

他挤到船檐下,只见石阶上停着六辆大车,半幅油布挂在柳树梢上,雨水顺着车辕流。几个人正把剩下的绸包往船边搬,另一边还堆着怕潮的白纸,纸商蹲在旁边,脸色比纸更白。

曹六娘趁一包货的空隙,把事情说给他听。

上游新桥并没断,是引道冲出一个豁口,靠岸的两块桥板又被漂来的木料掀松。守桥人怕出事,封了两端。车队停在路上,风又撕了雨布,只得退回旧渡口找地方躲雨。

“河心流急,我们一寸也没出去。”曹六娘指了指船底,“这里是背水的内湾,老桩四根,缆绳又加了两道。干舱空着,救得了货。”

“你怎么就收了?”

“契上写明能收。价钱也先说过了,他们愿意,我才叫人动手。”

贺知闲张了张嘴。

他确实没禁止。甚至还嫌那一条字写得多,催曹六娘快些画押。

乔复在旁边急得搓手:“大人嫌客人吵?我叫他们把嘴闭上,只求这半夜让货干干净净地待着。天一亮就搬,绝不占您宴客的地方。”

两道水流从乔复的鬓角淌下来,他却顾不上擦,只死死盯着船舱。

贺知闲看看那些绸包,又看看雨里的车。如今赶人出去,倒很像书里那个会被押去抵罪的县令。

“搬吧。”他说,“别砸坏船。”

曹六娘立刻扯着嗓子喊下一包。乔复千恩万谢,转身时险些撞上门框。

贺知闲重新坐回桌边,盯住眼前的零。

也许钱不多呢。

况且先收钱未必就是挣了,活没做完,总还有退回去的可能。他捧着冷茶,一直守到子时,雨声终于疏了,河面只剩细密的圈。

纸商找到了县城货栈的掌柜,借出干仓。那人先前歇在家中,被伙计叫醒,赶来开锁;乔复也雇到两辆带棚的车。后半夜,船工又陪着商号的脚夫,把寄存的货一件件搬上岸。

直到最后一包纸被验明干燥,纸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蹲下去揉麻了的腿。

贺知闲在门口看得犯困。天色还是黑的,曹六娘却精神得很,翻开木牌,与两个货主一同核数。

“旧价,寄存加上下船搬运。乔东家二十八两,纸货八两。船工都在包船契里,不另重算工钱,商号自己叫的脚夫自己结。可有不对?”

两人都说没有。

乔复从贴身的布袋里拿银子,先塞给曹六娘。她不接,朝客舱一指:“这三日船已包给贺大人,货舱所得归他。”

银子便换了个方向。

贺知闲往后退了半步。

乔复误会了,立刻把银子摆到桌上,连那张收货凭单也摊开:“只是货钱,一文别的也没有。大人不收,我们下回还怎么敢来?”

曹六娘皱眉:“船工这一夜可不是白忙。”

贺知闲按住了想推银子的手。返乡簿不认白送,已经做完的买卖,也不能靠他闭眼不看就算没钱。他若硬把收入送回去,白忙的人还真是全船。

三十六两,冷冰冰地硌着他的指头。

他一笔一画签了收讫。

门外传来头一声鸡叫,薄簿随之翻页。

【卯时核算。私人财物:三十六两。未达返乡条件。】

贺知闲抬头看见船顶那只破凤凰,忽然觉得它缺的不是尾巴,是良心。

严久裹着外袍赶到时,乔复正拉着烧饼翁夸县令:“别人只瞧新桥方便,大人却肯让旧船留着。这一夜,救的是几家商号的饭碗。”

烧饼翁听得直点头,还往炉子里添了一把柴。

严久进舱,看着桌上银子,笑得眼角全是褶:“大人好眼光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“小的懂,不能拿灾雨邀功。”

贺知闲懒得与他解释。他解开衣领,觉得昨晚那顿鹅肉卡到了现在。

窗外有人问旧渡口能否载人,曹六娘说大船吃水深,得等水缓,不能胡来;旁边的小舟倒能沿内湾送到下段石岸,可惜那两条船的主人近来没了生意,都去乡下帮人盖房了。

贺知闲慢慢坐直。

闲船、闲人,还有个没多少客的旧渡口。

三十六两总不至于也花不出去。

“严久。”他把银子往前一推,“找两个船主。我要包更难挣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