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县令想破产,渡口不答应

第五章 别再叫我财神了

头一只漆箱落地的时候,贺知闲的脚正好在旁边。

他往后一跳,箱子擦着鞋尖砸下去,脚夫脸都白了。曹六娘从船头喝了一声,先叫人停,没骂人,拿灯一照,原来绑箱的旧绳磨断了半股。

“换绳。下一箱两边都试过再抬。”

贺知闲站在棚下,半天没动。

方大桐问他是不是伤着了。

“没有。”他把脚缩进长凳底下,“只是觉得我这两天,过得实在富贵。”

富贵到了连脚都差点被钱砸断。

四家商号的货分批到渡口,绢纸进干舱,封好的漆箱留在棚下。曹六娘说能收多少便是多少,后到的车在路边等,绝不能堵住行人的路,更不能把船压得低过她划的那条线。

乔复亲自带人来,一听她要留出半条通道,先嫌少放了几包;可当他看见方大桐点货不用人踩着自己的绸子过去,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
贺知闲望着这一船一棚的货,想起自己只花了三十六两。

他当初就不该问最贵的消遣,应该问最没用的。

夜里风小了,河水也退去一些。下游接货船派人来下段石岸等着,双方船主查看过沿岸水路,约定在缓水的内湾交货,装妥后仍等天明再出主河槽。这里的小舟不追大船,不冒险赶路。

到了该起运的时候,两个小舟船主各掌一条船,商号的熟手随船看护,曹六娘守在大船边分货。她儿子接替她时,她便上客舱眯一阵,谁也没逞强撑一整夜。

方大桐管岸上的人。装完的空车从柳树外绕走,待装的停另一头,灯挂在棚柱上,不许搁到纸包旁。

贺知闲没什么可管,只管自己坐着别碍路。

偏偏有人一趟趟来找他。

先是脚店老头拎来几壶热水,说住下的看货伙计托他送到码头,钱已算在住宿里;再是烧饼翁挑着炉子过来,问这里能否卖早点,摊位会避开货道。还有个孩子拽着母亲的袖子,非要指给她看,船上的大官就是白日让他们坐船的那个。

贺知闲把脸往茶碗后面藏。

他越想在人少的地方花钱,这地方越爱长人。

过了半夜,一名脚夫蹲在岸边,捂住膝盖不肯起。方大桐过去看,才知道他赶着多挣几文,一日没歇,如今一用力腿就发抖。

乔复要他回去,又怕少个人耽误交货,脸上犯了难。

贺知闲放下茶:“有凳子。让他先坐。”

他身上已经没钱,没法再现雇一队人。好在白日包下的两名杂役尚未收工,方大桐请他们各搭一把手,只抬轻件,重箱仍由商号自己的脚夫四人一组慢搬。那人吃上留给夜班的热饭,缓过劲来,便坐着替同伴理绳结,不再抬货。

没人因此许诺不要工钱。乔复给他这一趟照算,催促的话却少了许多。

贺知闲原想回舱睡觉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替一个腾不出手的船工提了灯。

灯杆很轻,提久了却酸。他换了两次手,看见脚下木板湿了,便往干处站半步。他救不了天下的事,今晚总不能叫人因自己催着结账,滑进水里。

最后一批货离岸时,东方还没有发白。两条小舟回到原泊位,带回下段船主签过的交接单。乔复与另外三家商号的人逐一核过封记,几处擦痕是在来时就记下的,没有新添破损,干舱和棚下也一并验空。

“这一夜多谢了。”乔复伸了个懒腰,“绕陆路,光迟交的罚钱就不止这些。货又没受潮,值。”

贺知闲敏锐地捕住最后一个字。

值。

每回别人说值,他都要倒霉。

四家商号各按先前谈定的价,把寄存、分拣、装卸和沿岸接驳的钱当面结清。各家自己雇的脚夫另算,小舟与曹六娘这边的人手已由贺知闲包付,单上没有再重收一份。

曹六娘把收讫单推到他面前:“一共一百二十八两。货已交讫,这不是订钱。您点点。”

贺知闲低头看银子。

昨晨三十六两,他还觉得多。现在那三十六两仿佛一窝银耗子,跑出去一夜,连亲戚都领回来了。

“怎么能有这么多?”

乔复笑道:“您这回租了两条船,搭了棚,还有人把一摊乱货分清。我们少等半日,各处也少搬一回,这钱该挣。”

方大桐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空凳也没闲着,点货的都有地方坐。”

贺知闲看着他,心里竟找不出一句能骂的话。

城中报晓的梆子响起,薄簿准时翻开。

【卯时核算。私人财物:一百二十八两。未达返乡条件。】

他第二次没能回家。

曹六娘收好自家的契纸,笑着冲他拱手:“大人,您往渡口这么一坐,倒像请来了财神。”

“别叫我财神。”

“那叫什么?”

贺知闲站起来,提灯的胳膊还有点酸。他把银子收进袋里,系了个很用力的结。

“叫县令。”

严久正从岸上赶来,手里夹着桥匠的料单。他先接过看了一遍,叫严久照规矩送工房核实,不能因为渡口挣钱,就让桥一直坏着。

随后他把人拉到一旁,郑重问道:“城里有没有哪家买卖,平日只接花钱的大爷,绝不给大爷挣钱?”

严久想了想:“城西马场,养着十几匹退役老马,草料费钱,几月都没卖出一匹。”

贺知闲眼里的疲惫,一点点散了。

这回,总该轮到他享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