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要的就是你会赔
方大桐来见县令,身上背着半袋炭。
他原以为衙门要买炭,到了船边才听严久说是请他管事,顿时将炭袋放得离自己远了些,像怕这点黑灰先把生意弄脏了。
“听说你做过三家客店?”贺知闲问。
方大桐点头。
“都关了?”
“是。不过头一家东家染了赌,第二家……”
“不必细讲。”贺知闲的眼睛亮起来,“我看重的是你这份经历。”
方大桐更不安了。他在第三家店关门后,足足两个月没找着活,走到哪里,人家都嫌他晦气。如今县令竟说看重,莫不是要问那几家店欠下的税?
他把两只手并到膝上:“小的只是伙计,不曾掌过东家的银柜。”
“好极了,就要不掌银柜的。”
严久在旁边替大人补了一句:“往后专管客人,莫乱碰钱。”
这个要求方大桐懂。他松了口气,终于敢抬头看这条缺尾巴的船。
贺知闲把计划说得很简单:两条小舟都包下,沿内湾送客,客人不收船钱;岸上租板搭一段好走的路,再租棚遮风,烧点热饭。他要让自己这三日的水上消遣,走到哪儿都有人陪着热闹。
曹六娘听到小舟,先说水情:“雨停后内湾已平了,能走到下段石岸。每船几个人,我来定。谁要图快往主河槽钻,我便解他的桨。”
“你定。”贺知闲巴不得慢些,人少些。
两个被叫回来的船主蹲在岸边,听说只包三日,纷纷摇头,说误了乡下的盖房活。贺知闲连讨价还价也没有,开口就给了十六两,连船带他们自己的掌舵功夫,一起租三日。
两人立即站起来,拍干净裤子。
棚、板、绳索租用连搭拆工,又花十二两。贺知闲亲眼看着匠人写下退还物件的时日,特意确认过不留给自己一块木头,心里才算安稳。
最后八两,包了方大桐三日的管事工钱,以及当日的饭食、临时帮厨与杂役。饭摊掌柜当场数清银子,便领人回去挑锅。
方大桐捏着先支的工钱,问还有什么规矩。
贺知闲郑重地道:“花钱别替我省。客人要坐,凳子给足;工人要吃,饭盛满。只有一条,别碰县里的粮。”
方大桐点点头,转身便叫人把棚往旁边挪了两尺。
贺知闲才把薄簿上重新出现的零看了一眼,听见动静,忙问为什么挪。
“这边是出货的道。棚堵着,客人抱着孩子也得从货包里钻。”
“还有货?”
“眼下没有,路总要留。”
贺知闲没法驳他,只好坐回去。
上午的第一位客人,是个挎药篮的妇人。她原要送药到下段村口,岸路被雨冲得泥深,鞋陷掉一只,正赤脚站在树下。听说能沿湾过去,她抱紧药篮,上船前又问了三遍收不收钱。
船主笑道:“贺大人包着呢。”
妇人隔水朝大船拜,贺知闲赶紧装作没看见。他包小舟是想花钱,受了这一拜,倒像他欠了人什么。
岸上渐渐热闹起来。有卖豆腐的挑着空桶回来,有带孩子赶集的,有走错路的车夫。方大桐不用嗓门压人,拎一张长凳横过来,便将上船下船分成两处。
一个孩子踩着湿板滑倒,哭声刚起,他已经把孩子扶住,顺手从灶边抓把粗沙,撒在最滑的地方。
曹六娘叫儿子和另一名船工去睡,自己与余下一人守着大船;昨夜搬货各商号都带脚夫,四名船工也轮换歇过,眼下仍得补觉。方大桐把热饭留在锅边,谁换班,谁先吃。
贺知闲瞧了半晌,忽然问他:“你那三家客店,真都关了?”
“大人,我不敢骗您。”
“你自己办关的?”
方大桐茫然:“东家关门,我一个伙计能怎么办?”
贺知闲捏紧了筷子。
这人的经历,似乎和自己理解的不大一样。
午后,乔复又来了。这回他没淋雨,衣裳换得整齐,鞋面却沾了许多泥。他站在棚下看了看,问方大桐谁管货。
“曹六娘。客舱也能存东西么?”他朝那几张收干净的宴桌比画,“我们几家明日要送一批货去下游,陆上绕远。接货的大船只到下段石岸,小船能送货,这里有棚,又有人守,比临时拆包强。”
方大桐没敢自作主张,只领他去问曹六娘。
贺知闲隔着帘子听见,刚想出去,严久匆匆踏上跳板,脸上没了笑。
“大人,府里秦巡事到了。”
“修桥的?”
“查官粮的。”严久压低嗓子,“有人告咱们支官粮招客,给大人的私船揽生意。”
贺知闲手里的筷子啪地落了地。
他穿来才一天多,秋后的刀,怎么就提前到了春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