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里的心跳
旧档案馆晚上九点以后会变得很轻。
空调停了,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只剩沈砚秋桌边那盏绿罩台灯亮着。她把最后一卷事故录音从纸箱里取出来,手指在标签上停了一下。
“北堤潮痕事故,二〇一六年七月。”
标签下面没有编号,只有一道被盐霜咬出来的白痕。
唐姨临走前说过,这批东西暂时不能入库,明早会有人来核对。沈砚秋本来只想把磁带擦干净,没想到录音机一通电,里面先传出几秒空白的沙沙声。
她低头看表。
滴。
录音机里响了一下。
沈砚秋的心脏跟着重重跳了一拍。
滴。
又一下。
她按停播放,声音却没有停。那不是磁带里的录音,而是墙里传出来的动静。像有一根湿手指沿着砖缝缓慢刮过,刮一下,停一下,正好贴着她的心跳。
她站起来,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一声。墙上的盐纹随之颤动,原本只是几道斑驳的白线,忽然向外长出细细的分叉,像地图,也像一只正在试着握拳的手。
沈砚秋没有靠近。她先把钥匙攥进掌心,又看了一眼门的位置。门离她不到十米,门锁没有异常,窗户也能打开。只要不被那东西挡住,她可以跑。
盐纹忽然发出啪的一声。
一粒盐晶落在桌面,滚到录音机旁。录音机自己开始倒带,带轮吱呀转动,里面传出一个很轻的女声。
“记录开始。”
沈砚秋拔掉电源。
女声没有停。
“心率,一百零二。情绪,警戒。建议保持原位。”
“建议你闭嘴。”
她抄起桌上的金属直尺,朝墙面砸去。尺边撞上盐纹,白色结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,下一秒,整面墙的纹路突然向她脚下涌来。
冰冷的湿气从鞋底钻进来。她退了一步,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。低头看去,地面并没有水,只有一圈正在增厚的盐壳。
门外传来奔跑声。
“砚秋!”
陆燃的声音比脚步更快。他撞开档案室的门,手里拎着一只便利店买来的纸袋,袋口露出两杯热饮。看到她被困在盐壳里,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了。
“别动!”
“我没动。”
“我是说别让它继续往上爬。”
他说着把纸袋甩到门边,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臂。掌心很热,力气也大得不像平时扶她过马路时那样小心。沈砚秋借着他的力道抬脚,盐壳已经爬到小腿中段,边缘细密地起伏着,像在寻找新的缝隙。
陆燃从外套内袋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加热器,按下开关。橙红色的光贴着地面扫过去,盐晶发出嘶嘶声,水汽带着腥味冲上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随身带这个?”沈砚秋问。
“新买的,防潮。”
“你在便利店买热饮的时候顺便买了工业设备?”
“现在不是质问我购物习惯的时候。”
他咬着牙把加热器压低。盐壳松动的瞬间,沈砚秋感觉脚踝一阵刺痛,几根细小的白线像针一样扎进皮肤。她本能地伸手去碰墙上的纹路。
指尖刚挨上去,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陆燃急促的呼吸,也听见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他们。模仿得很慢,像隔着厚厚的水。
沈砚秋将手指向右一划。
盐纹真的偏了。
一条白线从她脚边撤开,撞上旁边的柜脚,碎成一堆粉末。她头里轰的一响,喉咙立刻干得发疼,手指也失去了知觉。
陆燃没有看见那一划。他只看见盐壳忽然松脱,立刻把她拖出档案室。
两人跌坐在走廊地上。陆燃的肩膀撞上墙,仍牢牢抓着她的手腕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你先松手。”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“你挡着灯了。”
“这也能怪我?”
沈砚秋想笑,又因为嗓子太干只咳了一声。陆燃赶紧把热饮递过来,杯盖已经被他撞歪,奶泡沾在手背上。
“我买的是不加糖的。”他说,“你上次说甜得像融化的塑料。”
沈砚秋接过杯子,温度透进掌心。她没有喝,只看向档案室。
门内的盐纹已经恢复成普通污渍,像刚才的一切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。只有桌面那粒盐晶还在,里面嵌着一小截黑色磁带。
陆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神色有一瞬间变得不自然。
“这里不能待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很有经验。”
“你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东西?”
陆燃沉默半秒,随后把她的围巾往上拢了拢,遮住她发白的脸。
“我第一次遇到的是坏掉的水管。它比这个温柔多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沈砚秋也没有追问。她知道他在躲,但此刻更在意脚踝的刺痛,以及墙里那一下迟到的心跳。
走到楼梯口时,陆燃忽然停下。
“周末有空吗?”
“刚从会吃人的墙里出来。”
“所以更需要约会压压惊。”
“你把约会当急救?”
“至少我会买不加糖的饮料。”
沈砚秋看着他。陆燃的额角还沾着灰,手背被加热器烫红了一小块,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像在等她把选择交出来。
她把手放上去。
“只吃饭。”
“可以牵手吗?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
他立刻收紧手指,笑得像刚赢下一场比赛。楼下的风从破窗灌进来,带着海水般的咸味。
档案室里,录音机的磁带轮又转了一格。
墙缝深处,一个迟来的声音重复了沈砚秋刚才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