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声之外
周五夜里十一点十七分,沈砚秋沿着北侧旧检修路走到水库外墙。
铁门上的锁已经锈死,锁孔里却有新鲜盐粒。她拿出从档案馆借来的机械钥匙,插进去时,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声细响。
沈砚秋回头。
手电光扫过湿漉漉的灌木,什么也没有。远处城市的灯光被雾压成一片模糊的橙色,水库内部没有水声,只有墙面深处传出的滴答。
她推开铁门。
门缝里挤出一股冷气,带着旧水泥、铁锈和海盐味。检修路比地图上窄,墙壁两侧布满白色纹路。它们没有向外扩散,而是整齐地朝同一个方向延伸,像无数根指针,指向水库底部的黑暗。
沈砚秋的手机忽然震动。
不是来电,而是录音机应用自动打开。她明明没有安装过这个程序,屏幕上却出现一条波形。
滴。
她的心跳被录了进去。
滴。
水库深处传来回应。
沈砚秋停下,手指发麻。墙上的盐纹随她的呼吸一明一暗,某些纹路甚至组成了熟悉的字形。
砚秋。
她没有回答。
前方拐角处传来陆燃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沈砚秋猛地转身。陆燃站在铁门方向,穿着深色作战服,外面套着一件没扣好的外套。左手握着一支短柄照明棒,腕部的绷带已经被汗水浸透。
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。
“我还想问你。”沈砚秋说。
“这里危险,先出去。”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“救援。”
“救谁?”
陆燃没有回答。他往前一步,照明棒的蓝光扫过她身后的盐纹。纹路立即向两边分开,像在给她让路。
陆燃看见了。
他手指收紧,掌心浮出一层很薄的红光。
沈砚秋也看见了。
“你的煎蛋会发光?”
空气像被冻住。
陆燃张口,却没有机会解释。水库深处突然响起一阵拍水声,随后是两个人同时说话的声音。
“别走。”
“别走。”
一个是沈砚秋的声音,一个是陆燃的声音。
墙壁上的盐纹开始快速生长。白色结晶覆盖旧水泥,勾出两道人形轮廓。左边的人影穿着沈砚秋记忆里某件旧外套,右边的人影则有陆燃高中时期照片上的发型。它们没有脸,胸口却随着两人的心跳一起起伏。
陆燃立刻把沈砚秋拉到身后。
“别看它们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?”
“我知道它们会模仿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他的回答被一声爆裂打断。右侧人影突然抬手,盐臂穿过墙面,朝两人横扫而来。陆燃推开沈砚秋,掌心火焰骤然炸开,灼热气流把盐臂逼退。
水汽和白粉同时落下。
陆燃的肩膀撞上墙,闷哼一声。火焰熄灭时,他的手背已经裂开,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。
沈砚秋向他伸手,盐纹立刻贴近她的指尖。
“别碰!”陆燃喝道。
太晚了。
她指尖触到墙面,整条检修路的声音瞬间沉下去。她听见水库里无数重复的情绪:恐惧、愤怒、等待,还有一种像潮水一样缓慢逼近的兴奋。
回声校准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。
“核心适配确认。”
沈砚秋咬住牙,“你什么时候进来的?”
“记录从未停止。”
“闭嘴!”
她想把盐纹推回去,却感觉自己的情绪被扩大了。对陆燃的担心、被隐瞒的恼怒、想知道答案的急切,全部变成冰冷的力量,从手臂涌进墙体。
盐纹开始改道。
原本朝水库内部蔓延的白线被她硬生生拽向两侧,暂时封住了检修路。耳鸣像尖针扎进脑内,她的喉咙干得几乎无法呼吸,手指却仍紧贴墙面。
陆燃挣扎着站起来,一把抓住她的肩。
“停下!你会被它反过来吞掉!”
“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停!”
“我不知道!”
这是真话。也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彻底失控的表情。
盐纹封锁线只维持了几秒,右侧人影忽然转过没有五官的脸。它胸口的白色结晶裂开,里面传出陆燃的声音。
“目标确认,沈砚秋。”
陆燃僵住。
下一刻,水库外墙轰然塌下一块。更大的潮痕复制体从裂口挤出,身体由盐、污水和破碎的声音组成。它同时喊着数十个名字,声浪把照明棒震灭。
黑暗里,陆燃点燃手掌。
沈砚秋听见回声校准器低声说:“指挥权限,等待授予。”
她没有回答程序,而是抓住陆燃的衣袖。
“左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它的重心在左边,三秒后会撞墙。”
陆燃没有问她怎么知道。他转身把火焰压成一道窄刃,朝左侧盐躯斩去。沈砚秋同时牵动墙上的纹路,把封锁线向前推。
火光和白色结晶在狭窄通道里撞成一片。
他们第一次并肩站在同一个方向,却仍然不知道对方真正想保护什么。
水库深处,第三个心跳开始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