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报时的怀表
铜雀旧站下雨的时候,屋顶上的铁皮会把雨声放大,像有一千只手指在上面敲门。
沈绵蹲在失物招领处的柜台后,把一只沾泥的儿童雨靴摆进透明箱。雨靴只有左脚,鞋带上还系着半截黄色气球。她拿起登记本,认真写下:左,黄色,里面有一颗石子。
墙上的挂钟慢了五分钟,日光灯也接触不良,每隔一会儿便闪一下。沈绵已经习惯了。她每天把别人丢下的东西擦净、分类,等那些会填表、会道谢的人来领。至于没人来领的,她就替它们记住被发现的时间。
写完,她把石子倒出来。石子滚到桌角,撞上一个银灰色的旧怀表。
怀表没有玻璃盖,表盘裂成两道细纹。它本来躺在一堆没人要的旧玩具里,刚才被雨靴碰了一下,竟然自己向前挪了半寸。
沈绵眨眨眼,又用铅笔在桌面上比了比。不是她看错,怀表确实越过了原先那圈浅浅的灰印。
“你也要登记吗?”
怀表的指针停在七点十七分。
下一秒,一个苍老又不耐烦的声音从表壳里响起来:“顾砚舟。”
沈绵握着笔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。她扭头看门口,又弯腰看柜台底下。招领处里没有别人,只有雨水沿着窗框往下淌。
“你说谁?”
“顾砚舟。”怀表重复,“找他。别把我塞进塑料箱,里面臭。”
沈绵把怀表举到鼻子前闻了闻,只有铁锈、潮气和一点旧木头味。她没有把它塞进去,而是放在掌心里。金属刚接触皮肤,耳边立刻响起一阵细细的水声。
那不是现在的雨。
画面像从黑色布袋里漏出来:狭窄的木楼梯向下延伸,墙上晃着一盏黄灯。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,别把这个拿给他;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,唱着一支只有四句的童谣。最后一句被沉重的撞击声盖住,只剩一个“灯”字。
沈绵的手指发麻,怀表从掌心掉下来,磕在登记本上。那阵不存在的水声还黏在耳朵里,她咽了口唾沫,才把骤然加快的呼吸压住。
“疼?”怀表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把手藏到背后,“反派不能说疼。”
“你连反派是什么都没弄明白。”
“反派就是不怕雨的人。”
“那你先别踩水坑。”
沈绵低头,发现自己的一只袜子已经湿了。她把怀表放在桌上,装作没听见。招领处的门被风推开,门口积水顺着地砖往里爬,水里浮着一片薄薄的银光。
她拿扫把去挡水。扫把头扫过地缝,发出叮的一声。
那是一枚银色袖扣。
袖扣边缘有一道新划痕,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“G”。它不像在积水里泡了很久,缝隙里没有泥,表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沈绵用纸巾捏起来,没有直接碰。她先看登记册,确认没人报失,又给它拍了照,写下发现地点和时间。
她还在备注栏添了一句:来历不明,与旧怀表可能有关。想了想,又把后半句划掉。会说话的怀表不能写进正式记录,否则明天看守旧站的周伯又要说她发烧了。
怀表在旁边咔哒咔哒地走。明明秒针没有动,声音却一下比一下清楚。
“带上它。”
“要登记。”
“它不是普通失物。”
“所有东西在找到主人前都是普通失物。”
怀表安静了一会儿,像被她噎住了。
沈绵把袖扣放进硬纸袋,封口时,纸袋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孩子笑声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。笑声短得像错觉,却让她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。
不是从纸袋里传来的,而是从袖扣留下的记忆里传来的。她伸出食指,碰了一下银面。
黑暗中亮起一小块黄色灯光。一个孩子的手把袖扣藏进木箱缝里,手背上有块淡红色的月牙胎记,嘴里唱着那支童谣。另一个大人急促地说:“不能让顾先生看见。”木箱外有人走近,鞋跟敲击地板,一声一声,停在了孩子面前。
沈绵立刻缩回手,耳朵里嗡的一声,眼前发白。她扶住柜台,指甲掐进木头旧裂缝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桌上的雨靴。鼻腔里像还残留着木箱中的霉味,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疼。
怀表的声音变轻了:“听见了?”
“听见有人不想让顾先生看见。”
她没提那个孩子,也没提月牙胎记。她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,可那只小手缩进黑暗时,她胸口莫名跟着疼了一下。
“所以要去找他。”
“我可以等主人来取。”
“主人会先找到你。”
这句话让沈绵的肚子紧了一下。她在招领处住了四个月,知道被人领走和被人带走不是一回事。前者会填表,后者通常不会问她想不想。
她把硬纸袋压在登记本下,又在上面放了那只左脚雨靴,起身去关门。旧站外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雨幕尽头,车灯没有打开,车身被站台顶棚切成一半明、一半暗。一个穿深色长外套的男人站在车旁,隔着水汽望向招领处。
他没有打伞,肩头却没有被雨淋湿。司机替他撑着。伞沿压得很低,司机的脸藏在阴影里,男人却站得笔直,像已经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怀表突然停了。咔哒声消失后,屋顶的雨声一下变得更重。
“顾砚舟。”它说。
男人抬起头,目光越过玻璃,准确落在沈绵手边被雨靴压住的纸袋上。
沈绵抓住怀表,退了半步。表壳硌着掌纹,冰凉得像一小块冬天。她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话,挺直背,努力把脸板成最厉害的样子,同时悄悄用脚把柜台下装衣服的布包往深处推了推。
男人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湿冷的风。门上的铜铃只响了半声,便被他的手按住。
“这里有没有一枚银色袖扣?”他问。
他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急切,却先扫过登记本上的黑点,又看了一眼那只不成对的雨靴。沈绵没有回答。她先看他的鞋,鞋底带着站台东侧才有的红泥;再看他的手,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;最后看他身后的司机。司机仍站在门外,没有进来的意思。
怀表在她掌心里轻轻震动。
“反派开口,先收利息。”
沈绵抬起下巴:“有。但失物不能白拿。”
男人的眉峰微微一动,目光终于从纸袋移到她脸上。
“你要什么?”
她本来想说钱。屋后的电费单还压在饭盒底下,她也已经三天没买新的牛奶。可她想到招领处的规定,又改口:“先告诉我,你是不是顾砚舟。”
屋外传来列车驶过废弃轨道般的闷响,实际上这座旧站早已没有火车。男人沉默两秒,似乎在重新判断眼前这个湿着一只袜子的小姑娘。
“是。”
纸袋里的袖扣轻轻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里面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