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反派家的失物招领处

相册缺了一页

档案室在旧宅西侧,窗户很高,玻璃上积着一层灰。

顾砚舟用黄铜钥匙开门,锁芯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声。沈绵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里面的空气比走廊冷,书架一排排压到天花板,文件盒上贴着年份和姓名,像许多不肯说话的人。

顾临川被留在门外写作业,周伯在走廊尽头守着。沈绵本来想把他带进来,顾砚舟却说:“今天只查相册。”

“你们家相册也需要钥匙?”

“旧物有时候比人难管。”

顾砚舟走到最里面的铁柜前,取出一本深蓝色相册。封面没有照片,只有一条已经褪色的金线。沈绵看见金线的一瞬间,怀表在她口袋里震了起来。

“灯。”钟叔说。

沈绵把手按在怀表上:“别吵。”

顾砚舟翻开相册。前几页是顾家旧宅、葬礼、宴会和一群站得笔直的人。照片里的人几乎都不笑,连孩子也像被要求提前学会了礼貌。

其中一页明显被撕掉了。

撕痕从装订线一直延伸到边缘,留下几根白色纸纤维。顾砚舟的手停在空页上。

“这一页是什么?”沈绵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家相册缺页,你不知道?”

“我小时候不负责保管档案。”

他回答得平静,但指腹在相册边缘停了很久。沈绵没有碰相册,先看空页附近的照片。上一页是一位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铜灯下,下一页却直接跳到十几年后,一个男孩站在同一盏灯旁。

婴儿的脸被奶瓶挡住,只能看见左手握着一枚小小的银色东西。

沈绵从口袋里拿出袖扣。顾砚舟之前把袖扣放在证物袋里,今天交给她戴着手套观察。她还没碰到,袖扣已经在袋中发出轻响。

“不能让顾先生看见。”

这是那天听见的声音。

顾砚舟听见了她口中重复的半句,目光落向袖扣。

“你又听到了?”

“它自己说的。”

“戴手套。”

“我有。”

“只读一次。”

沈绵点头。她把右手套好,隔着薄膜触碰袖扣。

这一次,记忆没有立刻散开。

先是摇晃的婴儿车,车轮碾过石地,窗外有人唱童谣。黄色灯光从车篷缝隙里漏进来,一个女人急促地说:“标签不能放错,孩子会被认错。”

另一个人压着声音回答:“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
袖扣被一只成年人的手捏住,贴近婴儿车边缘。有人哭,有人敲门,门外传来顾家老人的怒斥。

沈绵想看清婴儿车里的脸,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巨响。

“停下!”顾砚舟抓住她的手腕,把她从袖扣旁拉开。

记忆像被剪断的线,瞬间黑了。

沈绵弯着腰喘气,手指麻木,喉咙里泛起酸味。顾砚舟没有松开她,直到确认她站稳,才把袖扣收回证物袋。

“我说只读一次。”

“我差一点就看见了。”

“看见什么?”

“婴儿。”

档案室里很安静。高处的窗缝漏进风,把相册缺页吹得轻轻翻动。

顾砚舟转身去看文件柜。沈绵靠在桌边,忽然发现相册装订线里夹着一点蓝色纸屑。她没有伸手,而是指给他看。

顾砚舟用镊子取出来。纸屑上有半个字,像是“沈”,旁边还残留着一串数字。

“出生记录。”他说。

“谁的?”

“看不完整。”

他的手机在这时响了。屏幕上显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顾砚舟接通后没有说话,只听了几秒,脸色一点点变冷。

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轻,沈绵听不清,只捕捉到“继承”“新闻”和“孩子”三个词。

顾砚舟挂断电话,把相册放回桌上。

“家里又催你去争什么?”沈绵问。

“顾家的董事会明天要我确认继承方案。”

“那你去啊。”

“现在不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顾砚舟看向她,目光停在她发麻的手上。

“因为有人可能利用你的身份和袖扣制造一场局。在查清之前,我不会让他们用你换取任何东西。”

沈绵第一次没有从这句话里听见命令。她慢慢坐到椅子上,问:“如果我真的和你有关系呢?”

“查清以后再说。”

“如果没有呢?”

“也查清以后再说。”

“你只会这一句吗?”

“目前够用。”

门外传来顾临川的声音:“她要是留下,能不能先把她算进晚饭人数?”

顾砚舟按住眉心:“顾临川。”

“我只是问一下。厨房说多一个人要提前报。”

沈绵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落在冷冰冰的档案室里,像一粒小石子碰到玻璃。

她把相册推回顾砚舟面前:“我要留下查。”

“你可以暂住。”

“不是暂住。”沈绵说,“我是失物调查员。东西没找到,我不走。”

顾砚舟看了她很久。他没有纠正她,也没有承诺她会永远留下,只拿出一张新的门禁卡放到她面前。

“调查员守规则。”

“反派也守规则。”

“你昨天把泥带进客厅。”

“那是后院的证据。”

“证据不能踩在沙发上。”

门外的顾临川没忍住笑了一声。周伯也转过身,假装研究墙上的画。

顾砚舟把相册锁回柜子,保留蓝色纸屑和袖扣的照片,发给林律师。接着他打电话取消第二天的董事会确认会,只说了一句:“继承方案暂缓。”

沈绵听见这句话,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小地方,悄悄松了一下。

回到房间后,她把帆布包放在床边。白布熊旁边多了一只胶带缠好的木陀螺,顾临川没有说是谁放的。桌上还有周伯送来的旧钥匙复制品,钥匙柄上系着蓝线。

怀表安静了很久,才说:“你找到家了?”

沈绵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那盏旧铜灯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她想了想,又补充:“但这里有人会留晚饭。”

钟叔没有反驳。

夜里,栖灯宅邸的门一扇扇关上。顾砚舟站在书房里,打开那张相册缺页的照片,放大蓝色纸屑旁的数字。数字只有一半,像有人故意从答案中间撕走一截。

而沈绵在梦里又听见了那支童谣。

这一次,最后一个字没有被雨声盖住。

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:“灯下的孩子,别把名字交给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