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右护法今天也想撂挑子

首徒只记得要护她

沈照棠没有等到明早。

子时刚过,水榭外的芦苇便齐齐朝同一个方向弯下去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城西一路摸来。她坐在戏台边磨刀,刀口很钝,钝得像她此刻的耐心。

阿绫抱着被褥缩在箱子后面:“班主,咱们不能把门关严一点吗?”

“门关严了,敌人会走窗。”

“那窗也关上。”

“窗关严了,敌人会走烟囱。”

老胡把最后一根木栓钉进门板:“敌人要是走烟囱,先把自己烤熟再说。”

话音刚落,屋顶传来一声轻响。

阿绫把被褥往头上一蒙。

沈照棠叹气:“老胡,你这张嘴很适合当诱饵。”

屋顶瓦片滑落,十几枚银色灯片从缝隙中落下。它们没有落地,而是在半空拼成一只巨大的眼睛。眼睛眨动时,戏台上的纸蝶全部转向沈照棠。

她抬手捏诀,黑线从袖口射出,将灯片一一弹开。第一枚撞上柱子,柱内哭声再起;第二枚擦过她的肩头,皮肉立刻泛起冰霜。

“退到水榭后面!”她喝道。

仙门密使从屋顶落下,仍披着灰斗篷。他的脸被一层湿雾遮住,声音却比白天更近:“把印交出来。”

“你们仙门做生意都这么没有礼貌?”

“那不是你的东西。”

“偷来的当然不是我的。问题是,谁偷的?”

密使五指一收,灯片同时旋转。沈照棠以牵丝线挑开三枚,第四枚穿过她的手腕,疼得她指尖一麻。她强行扯断灯片上的灵线,黑色魔气顺着伤口涌出一瞬。

密使后退半步:“果然是你。”

沈照棠心里一沉。

身份已露,不能再拖。她把一张替身纸人拍在地上,纸人瞬间变成她的模样,提刀冲向密使。密使剑光一闪,纸人被劈成两半。沈照棠趁空翻上屋梁,想从后方取走对方腰间的灯钥。

她的手还没碰到钥匙,另一道剑光便从雾里穿出。

那剑很快,也很干净。

密使被逼退,撞碎半面屋瓦。一个穿旧青衣的男人落在戏台中央,长发被雨打湿,脸色苍白得像久未见光。他手里没有剑鞘,只有一柄缺了半寸剑尖的长剑。

男人看了沈照棠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。

“你又在做什么?”

沈照棠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她不认识这张脸吗?她当然认识。

陆沉舟。

前仙门首徒,曾经让半个魔界头疼的人。也是她奉命追杀过三次、每次都差一点抓到的人。

可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确认,没有恨,只有一种疲惫的疑惑。

密使厉声道:“陆沉舟,你已经被逐出仙门,还敢插手灯案?”

陆沉舟像没听见。他横剑挡在沈照棠前面:“别碰她。”

沈照棠盯着他的后颈: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挡?”

陆沉舟沉默片刻:“不知道。”

密使趁两人说话,袖中飞出一根黑针。沈照棠一把拽住陆沉舟的衣领,将他往旁边拉。黑针擦着他的耳侧过去,钉在戏台边。陆沉舟顺势转身,剑锋挑向密使面门。

这一剑没有杀意,却逼得密使不得不弃掉灯钥。

灯钥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像玻璃破裂的脆响。整个云津城的白纸灯同时亮起,灯里的黑点转向水榭。

沈照棠捡起灯钥,掌心立刻浮出一道细小的蓝纹。

“你拿了什么?”陆沉舟问。

“麻烦。”

密使从屋顶翻出,临走前朝两人甩下一把黑灰。灰烬落地,竟凝成一行湿漉漉的字:灯下见。

沈照棠追到屋外,只看见街尽头有一道影子钻进雾里。她没有追。城中灯火正在向水榭收拢,像一群闻到血味的虫。
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她转身问陆沉舟。

陆沉舟站在雨里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。他看向她掌中的灯钥,脸色突然更白。

“我不记得。”

“失忆?”

“他们说我杀了师父,又毁了天穹灯旧阵。”

“他们说得很像仙门会说的话。”

“我只记得一盏灯。”陆沉舟抬手按住额角,“还有你站在灯下面,叫我别回头。”

沈照棠的笑意收了。

这句话她从未对他说过,至少她不记得。

陆沉舟忽然向前一步,抓住她的手腕。蓝纹沿着两人的皮肤同时亮起,灯钥里传出低沉的嗡鸣。水榭地板下方,原本干涸的排水沟浮出一行新字:持印者可入,梦中人不得归。

沈照棠看着那行字:“你说自己不记得,身体倒是很会认路。”

陆沉舟松开手,像被烫到。

“我不跟你去灯塔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沈照棠把灯钥收入袖中,转身朝戏台走去。

陆沉舟在她身后开口:“但我会跟着你。”

阿绫从箱子后探出脑袋:“这算不算班主捡了个打手?”

“算。”沈照棠说。

陆沉舟皱眉:“我不是。”

“那就是免费护卫。”

他想反驳,头痛却突然袭来。视线晃动间,他看见一座燃烧的宫城,宫门前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。那人把一盏蓝灯递给他,低声说:“只要再取一百个梦,就能把过去改回来。”

陆沉舟猛地跪倒,剑尖撞在地板上。

沈照棠伸手扶住他。她的手刚碰到他肩膀,陆沉舟便本能地反握住她,力道大得惊人。

“别走。”他说。

下一刻,他清醒过来,立刻松手。

沈照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那里多了一圈被他握红的痕迹。

“陆首徒,”她慢吞吞地说,“你失忆之后,礼数倒是进步得很奇怪。”

陆沉舟别开脸,耳根在雨夜里泛起一点不自然的红。

城北的天穹灯再次亮起。

这次,灯光里映出了一扇正在打开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