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塔下面有人醒着
水渠里的水只到脚踝,却冷得像从死人骨头里挤出来的。
沈照棠走在前面,灯钥被她握在掌心。蓝光沿着钥匙边缘一跳一跳,照出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划痕。那些划痕有的像字,有的像人被拖走时留下的指甲印。
陆沉舟跟在她身后,剑尖偶尔碰到石面,发出轻响。
“你能不能别敲了?”沈照棠说。
“我没有敲。”
“那是谁?”
两人同时停下。
水渠前方传来第二道脚步声。那脚步不快,甚至有些拖沓,却一直与他们保持相同距离。
沈照棠抬手,示意陆沉舟熄掉剑上的微光。黑暗压下来,远处的脚步也停了。
她取出一枚纸灯,往水面轻轻一放。纸灯顺流飘走,灯影照出前方一具倒伏的木偶。木偶穿着戏服,脸上画着阿绫的妆,胸口被剖开,里面塞满蓝色玻璃瓶。
陆沉舟握紧剑柄:“不是人。”
“你这次判断得很快。”
“它没有影子。”
木偶忽然坐起来。
沈照棠甩出牵丝,黑线缠住木偶的脖子。木偶张口,发出的却是老胡的声音:“班主,别往下走。”
“老胡?”沈照棠一怔。
木偶笑了,嘴角裂到耳根:“灯下面有人醒着。”
陆沉舟一剑斩断木偶。玻璃瓶滚入水中,其中一瓶撞上石壁,瓶塞弹开,一片雪白的记忆从瓶口溢出。
沈照棠看见冬天的院子,看见一个小女孩抱着缺角的风筝,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她面前说:“别怕,爹会回来。”
下一刻,画面被蓝火烧穿。
她抬脚踩住瓶口,强行将记忆压回去。
“别碰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我没碰。”
“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沈照棠低头看了一眼,果然如此。灯火反噬已经沿着右臂爬到手肘,皮肤下像有细小的虫在游。她把袖口拉紧:“冷。”
陆沉舟没有拆穿,只将自己的外袍递过来。
“我不穿男人的衣服。”
“那你披着。”
“披着就不是穿?”
“你若想讲究词义,可以留在这里。”
沈照棠看了他两息,接过外袍。衣服上有很淡的雪松味,和梦里那座燃烧宫城完全不同。她将外袍搭在肩上,走得更快。
水渠尽头是一扇圆形石门。灯钥插入锁孔后,石门没有打开,反而从里面传来一阵密集的呼吸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许多人在里面睡着,呼吸忽长忽短,仿佛整个石门后藏着一座会喘气的屋子。
沈照棠按住灯钥:“开门以后,可能放出所有梦境。”
“不开,梦境会继续被吸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沉舟看向石门上方。那里刻着一段旧阵纹,已经被人改过三处。他抬手描摹其中一道断口,蓝光在他指下重新连起。
“旧阵原本是把灯火分散到三界边缘,避免任何一界承受全部压力。”他说,“后来有人把分散阵改成聚梦阵,将梦境集中到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保存某种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陆沉舟的指尖停住。
石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为了保存还没有发生的过去。”
门缝渗出蓝光。
沈照棠没有开门,反手将灯钥拔出。石门后的呼吸立刻加重,像有无数人同时翻身。
“你认识她?”陆沉舟问。
“我连你都没认全,更别提门后的人。”
女人笑了:“沈照棠,你还是这么会撒谎。”
灯火沿石门爬出一张模糊的脸。白衣、长发、眉眼被火焰遮住,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。
“把通行印放入阵心,天穹灯便能照见所有可能。”女人说,“仙界不必再等待预言,魔界也不必再担心反叛。三界会回到最初该有的样子。”
“听起来像一份很贵的传销宣传。”沈照棠说。
“你会答应的。灯火反噬已经开始吃你的记忆。你若继续阻拦,先忘掉的会是你最舍不得的东西。”
沈照棠的右臂猛然一痛。
她看见阿绫的脸在眼前闪过,接着是老胡抱怨木料的声音,再接着,竟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雪地。
雪地里站着陆沉舟。
那时他没有失忆,手里也没有断剑。他背对着她,肩上落满雪,说:“照棠,如果我回不来,不要替我报仇。”
沈照棠捏紧拳头,画面立刻碎开。
陆沉舟扶住她:“你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你欠我钱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记忆被吃坏了。”
石门后的女人轻声道:“你们总会选择记得。”
她的声音落下,石门轰然裂开。成百上千只蓝色梦瓶从里面飞出,瓶中是哭声、笑声、未说出口的话,还有整段整段被夺走的人生。瓶子撞向四壁,梦境立刻在水渠上方铺开。
沈照棠看见云津城的百姓从睡梦中走来,脚下踩着火。若这些梦境同时回到他们体内,所有人都会在同一刻醒来,也会在同一刻失去现实与梦的边界。
“不能熄灯。”陆沉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能让它继续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沈照棠望向灯塔深处。那里有一座巨大的蓝色阵心,通行印正悬在阵心中央,像一枚被钉死的黑色月亮。
她终于明白,通行印从来不是被偷来开启灯塔的。
它是被偷来压住灯塔的。
如今压印已经松动,梦境只差一个出口。
沈照棠脱下陆沉舟的外袍,塞回他怀里:“留在这里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把印取下来。”
“取下之后,梦境会冲出去。”
“所以我要先进去。”
她踏入蓝光,灯火立即顺着脚踝向上缠绕。右臂的裂纹全部亮起,疼痛几乎让她跪下。她却伸手按住阵心,魔息像被抽水一样迅速流失。
陆沉舟抓住她的肩:“停下!”
“别碰我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那也比让全城替这盏灯做梦强。”
阵心中的通行印慢慢松动。无数梦境朝沈照棠涌来,她听见陌生人的哭声,也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。
陆沉舟站在蓝光边缘,终于看见了完整一瞬的旧日画面。
雪地上,沈照棠曾把一把剑递给他。
她说:“你若要砸灯,我陪你。”
而他回答:“如果我忘了呢?”
“那我就再说一遍。”
画面消失。
陆沉舟看着阵中的沈照棠,忽然向前一步。他知道只要把她拉出来,自己或许能保住她,也可能让整座云津城坠入同一场梦。
石门外,百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沈照棠咬着牙,已经无法回头:“陆沉舟,选。”
她第一次没有替他做决定。
灯塔深处,通行印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。
而陆沉舟伸出的手,停在了她与阵心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