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右护法今天也想撂挑子

所有人都梦见一座城

第二天清晨,云津城少了七个人。

不是逃走,也不是死了。七户人家的床铺都有人睡过的凹痕,鞋子整齐摆在门边,锅里还温着粥,可人不见了。每户门上都挂着一只睁眼白灯。

沈照棠站在第一户人家门口,指尖绕着一根黑线。黑线从门槛底下延伸出去,穿过街巷,最后没入城北雾中。

“这不是普通梦魇。”陆沉舟说。

他蹲下,摸了摸门槛上凝成的黑霜:“有人把梦线引向同一个地方。”

沈照棠侧眼看他:“你记得?”
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
“那是记忆,还是习惯?”

陆沉舟收回手:“区别很大?”

“记忆会撒谎,习惯通常只会害人。”

他们从第一户查到第七户。剩下的人都在,却像被挖去了一小块。卖豆腐的女人忘了亡夫的名字,货郎忘了自己为何每日走同一条街,药铺老者则抱着一只空药碗,反复说:“我本来要救一个孩子。”

每个人都说见过同一座城。

燃烧的高墙,倒悬的宫门,蓝色灯火从屋檐一盏接一盏亮起。梦里有人告诉他们,只要把最珍贵的记忆放进灯里,宫城就会重新建好。

“你们为什么答应?”沈照棠问药铺老者。

老者茫然地看她:“因为梦里那孩子叫我爹。”

他手中的药碗裂开。

陆沉舟没有再问。

沈照棠却在墙角看见一条细细的蓝线。线头贴着地面,另一端连向老者的眉心。她取出剪刀,刚要剪断,陆沉舟便扣住她的手腕。

“不能直接断。”

“你知道?”

“梦线连着他的神识。强行剪断,他会把剩下的记忆也丢掉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做。”

陆沉舟看着她:“把灯里的东西引出来。”

“说得容易。”

“你不是很会骗人吗?”

沈照棠笑了:“终于承认我有用。”

她让阿绫在街口唱戏,把附近百姓的注意引开,又叫老胡搬来一面旧铜镜。铜镜是戏班道具,背面抹了朱砂,照不出人脸,却能照出灵线。

沈照棠把铜镜立在药铺中央,自己坐在老者对面,将一盏普通纸灯点在掌心。

“闭眼。”她对老者说,“接下来梦里见到什么,都别信。”

老者抓住她袖子:“我怕忘了我儿子。”

“你已经快忘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沈照棠沉默一瞬:“我替你记着。”

她把魔息灌进纸灯。灯焰立刻变成深紫色,药铺的墙壁向外延伸,柜台、药架和屋梁全部被一层蓝光覆盖。梦境压了下来。

沈照棠闻到潮湿的灰烬味。

她站在一座燃烧的宫城前。高墙上没有守卫,只有一盏盏天穹灯。灯下堆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瓶,每个瓶子里都蜷着一段发光的记忆。

老者的记忆在最下层,是一间冬日的屋子,一个男孩抱着药碗喊爹。

沈照棠伸手去取,宫门里却走出一个穿白衣的人。

那人的脸被火焰遮住,只说:“右护法,别多管闲事。”

沈照棠停住。

梦中也有人知道她的身份。

白衣人抬手,所有灯同时朝她倾斜。无数梦线从四面八方刺来,她咬住牙,挥袖打出一片黑影。黑影只挡住了一半,剩下的梦线擦过她的肩膀,带走一段陌生的声音。

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喊:“照棠,别把灯交出去。”

声音很近,却不是陆沉舟。

沈照棠心神一乱。白衣人的手已经伸到老者那段记忆前。

她猛地把剪刀刺入地面,魔息顺着梦境裂开一道缝。紫焰席卷而上,将老者的记忆卷回怀中。

她自己却被灯火反噬,右肩皮肤下浮出一串蓝色裂纹。

现实里的药铺轰然一震。沈照棠睁开眼,嘴角溢出血。陆沉舟半跪在旁边,正用自己的灵力压住她肩上的火纹。

“别用仙力碰我。”沈照棠咬牙。

“再不用,你会烧穿经脉。”

“你倒是很关心我。”

“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这里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陆沉舟没有接话。他的手掌贴着她肩头,忽然也亮起蓝光。铜镜中映出他的影子:他站在一座旧灯阵前,身后是白衣长者,脚下躺着一排碎裂的梦瓶。

白衣长者说:“沉舟,你只需要再取一百人的梦。”

镜中的陆沉舟回答:“梦不是燃料。”

随后剑光落下,镜面裂成两半。

陆沉舟猛地收手,像被烫伤一样后退,额角渗出冷汗。

“那个人是谁?”沈照棠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曾经反对过天穹灯。”

“可能。”

“你还砸过灯阵。”

陆沉舟盯着碎镜:“如果那是真的,我为什么会忘记?”

药铺外忽然传来尖叫。阿绫跑进来,脸白得像纸:“班主,街上的人都在往城北走。他们说梦里的宫门开了。”

沈照棠撑着柜台站起。她右肩每动一下都像有细针扎入骨头,但她仍把灯钥握紧。

街上,数百名百姓闭着眼走向雾中。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根蓝线。

陆沉舟拔剑:“我们必须拦住他们。”

“拦不住这么多人。”

“那就找源头。”

沈照棠看着城北灯塔,灯光正一层一层吞进雾里。

她把最后一张替身纸人塞给阿绫:“带戏班离城,若我明早没回来,把它烧了。”

阿绫接过纸人,声音发颤:“那您呢?”

沈照棠扯出一个笑:“我去跟一盏灯讲道理。”

陆沉舟侧过脸:“你讲得过它吗?”

“讲不过就拆。”

“拆了会怎样?”

沈照棠望着那些被梦牵走的人,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。

天穹灯下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。

钟声里,整座云津城的人同时说出了一句话:

“宫城还缺最后一盏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