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道不会给面子
第四天凌晨下了一场雨,坡道上的碎石像被人撒了一层玻璃渣。
顾沉站在坡脚,鞋底踩上去时微微打滑。他低头看了看运动鞋,鞋边已经被泥水染成灰色,原本不深的纹路里嵌着小石子。
手机天气里写着“短时阵雨”,父亲却说:“天气预报不是命令。你可以改路线,也可以取消坡道,先把理由写清楚。”
顾沉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。
河堤训练照常进行。雨停之后,风从河面吹来,湿冷的水汽贴在脸上。顾沉只跑了两段,第二段结束时,呼吸已经压到喉咙口。他弯腰撑着膝盖,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喘息。
旧电子表显示六点四十六分。
如果继续按照原计划走到坡道,再完成菜市场往返,他会赶不上母亲交代的买菜时间。顾沉擦掉下巴上的水,不甘心地往坡道方向看了一眼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口哨。
“顾沉?”
他回头,看见许拓从河堤另一侧跑过来。许拓比他高半个头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,肩膀宽,跑步时脚步很重。
“你也准备参军?”许拓问。
顾沉点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镇上就这么大。你爸昨天还在修理铺门口说你开始跑步了。”许拓笑了一下,“走,今天比一比。”
“我不比。”
“怕输?”
“怕耽误安排。”
许拓像听见了什么笑话:“跑个步还能跑出安排来?你这样去了部队,别人喊集合你是不是还要先记一笔?”
顾沉没有接话。他看见许拓的鞋带松了一截,鞋舌已经歪到一边。许拓却没有停,反而朝坡道抬了抬下巴。
“从这儿到水塔,看谁先到。”
系统界面在顾沉视线边缘亮起。
【检测到外部竞争刺激。】
【当前建议是否有效,需由执行者判断。】
顾沉差点笑出来。连系统都不替他决定。
“我今天不跑坡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在训练吗?”
“今天的计划没有安排冲坡。”
许拓撇嘴:“胆小就胆小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顾沉心里。他过去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他不行,正因为受不了,才总在最后一刻做出不合适的证明。顾沉看了看坡道,又看了看时间。
他决定只走到半坡,观察路况,不和许拓比赛。
“随你。”许拓丢下一句,转身先跑。
顾沉沿着坡道往上。雨后的水泥路湿滑,左侧排水沟被落叶堵住,几股泥水横穿路面。走到第三个弯时,他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响。
许拓的脚下一滑,整个人跪在路边,手掌擦过尖石。他咬着牙没叫出声,只是低头看自己的膝盖。
顾沉快步过去,先把他从水沟边扶开。“能动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别急着站。”
“我说能动。”
许拓撑着地面起来,掌心很快渗出血。右膝的裤子破了一小块,里面擦红了一片。
顾沉从旧包里拿出纸巾。纸巾是母亲塞进去的,本来用来擦汗。他撕开包装,又发现自己没带水,只能把纸巾递给许拓。
“按住,别用脏手抹。”
许拓接过去,脸色不太好看:“你包里就这?”
“还有半块面包。”
“你拿我当野外逃生?”
“没把你当逃生对象。你要是能自己走,我就先回去买菜。”
许拓被他说得一愣,随即骂了一声,却没有松开按住伤口的手。
顾沉观察了几秒。膝盖能弯,脚踝没有明显变形,手掌的伤口不深。两人慢慢下坡,顾沉让许拓走靠里的一侧,自己踩在更滑的位置探路。
走到坡脚时,许拓忽然说:“你其实也想比。”
顾沉没有否认:“想过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比?”
“因为今天不适合。”
许拓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:“我要是没摔呢?”
“那也不比。”
“你这人真没劲。”
顾沉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血:“有劲的人今天也得去处理伤口。”
两人去了镇卫生所。许拓的伤需要清洗,顾沉的右脚踝也因为下坡时踩滑,酸意比早上明显了一点。医生让他们回去观察,三天内不要继续冲坡。
从卫生所出来,许拓把那包纸巾还回来,少了一半。
“面包呢?”
“吃了。”
“你还真不客气。”
“我花钱买的。”
顾沉看看时间,已经七点三十七分。他给母亲打电话,说买菜会晚一点,再把原因讲清楚。母亲没有责怪,只让他先去药店买消毒水。
回家后,父亲没有问谁赢了,只看了看顾沉的脚踝。“今天训练完成了吗?”
“没有。河堤完成,坡道只走了一段,后来陪许拓去卫生所。”
“记录。”
顾沉坐在桌边,把经过写下来。写到许拓摔倒时,他停了一下,在“改进”一栏写:包里增加消毒湿巾、弹性绷带和备用饮水;训练中遇到伤情,先判断能否移动,不为赶时间冒险。
系统提示随后浮现。
【有效建议确认:控制节奏,避免无效竞争。】
【执行结果:协作判断完成。】
【反馈:团队协同判断,初步获得。】
下面又出现一行更小的字。
【注意:协同反馈不等于独立判断完成。】
顾沉看了很久。他知道系统在提醒什么。今天的正确选择,仍然是因为父亲的规则、母亲的提醒和眼前的伤口共同推着他走。他还没有学会在没人提醒时,也能清楚判断。
晚上,许拓发来一条消息:明天我不跑坡,你敢不敢和我在平路比一段?
顾沉打字:看计划。
许拓回了三个问号。
顾沉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到桌上。他的脚踝在鞋里隐隐发酸,笑意很快收住。
明天的训练,必须先照顾好今天留下的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