味觉冻结的账本
第二天早上,沈知微对着一桌早膳发呆。
春桃端来的粥冒着热气,配菜有腌萝卜、酱瓜和一小碟煎鱼。她挨个尝过,得到的反馈只有温度和触感。粥是热的,萝卜是脆的,鱼肉是软的,至于味道,像她吞了一团干净的空气。
“郡主,您是不是病还没好?”春桃小声问。
“不是病,是报应。”
春桃吓得手一抖,汤匙碰在碗沿上。
沈知微立刻改口:“我是说,昨夜吹了风,舌头不灵。”
她没有把铜印的事告诉任何人。不是因为信不过春桃,而是解释不了一个会惩罚人的旧铜印,更不想让王府上下知道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保不住。
她把早膳吃完,叫来阿福。
“带我去雾港粮仓。”
阿福抬头看她,像听见郡主要亲自下田插秧:“今日?”
“今日。”
“粮仓灰大,路也不好走。”
“我有郡主身份,灰尘不敢靠近我。”
阿福嘴角动了动,最终还是备了马车。
雾港离王府约半个时辰车程。出了城门,路面便从石板变成夯土,车轮颠得沈知微肩膀发麻。她掀开帘子,看见远处大片荒芜盐田,低矮堤岸像一条被遗忘的旧伤口,另一侧是芦苇密生的水汊。
粮仓建在水汊尽头,三排木屋被高墙围住,仓门上挂着旧锁。几个搬运工在檐下歇着,见王府马车停下,才慢吞吞起身。
“郡主。”领头的中年男人拱手,脸上堆着笑,“老奴鲁成,见过郡主。”
沈知微看了看他腰间的钥匙,又看向仓门:“开仓。”
鲁成的笑僵了一下:“今日没有出货。”
“我不是来看出货的。”
“仓里积灰,怕脏了郡主衣裙。”
“我若怕脏,就不会来粮仓。”
阿福咳了一声。鲁成只好让人开锁。
仓门推开,霉味和谷壳味扑面而来。沈知微用袖子掩住鼻子,走到粮袋之间。大部分袋子码得很整齐,袋口扎线也一致,唯独最里面一排的麻袋底部颜色发深。
她蹲下摸了摸,指腹沾上湿气。
“这一排什么时候入仓?”
鲁成答:“上月初。”
“入仓时湿吗?”
“下过雨,难免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垫高?”
鲁成迟疑:“仓里木架不够。”
沈知微回头看去。仓角明明堆着一摞废弃木板,板上长着白霉。
她站起来,指着木板:“这些也是不够?”
鲁成脸色发白,解释道:“那是坏板,撑不住粮袋。”
沈知微没有立刻追问。她把注意力转到账册上,账册由鲁成随身带着,纸页边缘沾满油渍。入仓数、出仓数、损耗数都写得很整齐,唯独船脚一项反复出现“芦苇汊搁浅,补付三百文”。
她翻到上一季,同样的位置又是三百文。
“每次搁浅都只补三百文?”
“船户辛苦,王府总不能不给。”
“船为什么会搁浅?”
鲁成说:“水浅。”
“所有船都浅?”
“雾港就这条水道。”
沈知微合上账本,忽然问:“把最熟悉芦苇汊的船户叫来。”
一个晒得黝黑的汉子被带到仓门前。他四十上下,裤脚卷到膝盖,脚上还沾着黑泥。
“周顺,见过郡主。”
“你最近一趟船在哪里搁的?”
周顺看了一眼鲁成,才答:“汊道第三弯。”
“水浅?”
“不是全浅。”周顺蹲下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条弯曲的水线,“涨潮时船能过去,退潮时也能过去,偏偏每次装满粮,船头到第三弯就往左偏。船底碰到泥,越挣扎越陷。”
沈知微蹲在他旁边:“为什么往左偏?”
“旧堤在左岸,堤脚塌了,水流被顶回来。”
“那旧堤为什么不修?”
周顺苦笑:“修堤要钱,改水更要钱。粮船只要绕远一点,总还能到。”
“绕远要多久?”
“两日。若碰上雨,三日。”
沈知微看着地上的水线,心里那种熟悉的流程感又冒了出来。问题并非水道不能走,而是装满粮的船在某个固定位置受横流影响;账上却只记录为“水浅”,于是每个人都拿着错误的结论重复付钱。
她转身对阿福说:“我要看旧堤。”
鲁成赶紧拦道:“郡主,盐田荒了多年,堤上长满草,万一滑倒——”
“那就让你走前面。”
旧堤比沈知微想象中更窄。左侧是废盐田,池底结着灰白色盐壳,右侧芦苇被风吹得齐齐倒向水面。堤脚确实塌了一段,泥水从缺口涌进盐田,形成一道细小却持续的回流。
沈知微站在缺口前,低头看了很久。
“如果把水引进盐田,再从另一头放出去呢?”
周顺一怔:“盐田旁有旧排水口,不过早堵死了。”
“旧堤能不能变成分流渠?”
周顺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抓起一把泥,捏了捏:“得先知道潮水什么时候涨,堤脚能不能撑住。空船或许能过,满船未必。”
这句“未必”让沈知微清醒过来。她没有工程师,也没有测量器具,更不能凭一句现代常识就让人挖堤。
回到粮仓,她把账册摊在桌上,要求阿福找出近三年的船期、潮水和损耗记录。
鲁成急忙说:“那些都是旧账,未必齐全。”
“那就从今天开始齐全。”沈知微拿起一块木牌,在上面写下“船一、粮一、入仓一”。“每条船、每批粮、每次入仓都编号。谁拿走,谁交回,谁验收,写清楚。”
鲁成盯着木牌,脸上的笑彻底消失。
当晚,沈知微回到王府,味觉终于恢复。她咬了一口春桃端来的蜜枣,甜味涌上舌尖,差点感动得落泪。
铜印在桌面上自行翻转,水纹旁浮出一行细字:
“契约进度:未完成。可申请预支技艺,代价为高息债额。”
沈知微看着“高息”两个字,立刻把手收回。
可下一刻,铜印又显出一行字:
“剩余三十四日。生活便利冻结风险持续。”
她看向桌上的账册。三处乡镇,四十日,旧堤和分流渠,全部没有现成答案。
沈知微把蜜枣咽下去,重新伸手碰向铜印。
“先说清楚,利息怎么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