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船不许沉
试船那日,天还没亮,沈知微已经站在雾港的木栈桥上。
她穿了一双不属于郡主的旧布鞋,鞋面被露水打湿,脚趾冷得发麻。春桃抱着披风追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郡主,您至少把鞋换了。阿福说堤上全是泥,您若摔了,整个王府都要跟着赔罪。”
“他是怕我摔坏,不是怕王府赔罪。”
“阿福说的原话是,郡主摔坏了,他要被老王爷托梦骂。”
沈知微想起自己名义上已经父母双亡的身份,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:“那我尽量不让老人家操心。”
周顺的空船停在栈桥边,船身比运粮船窄一半,船底刷着新油。船上没有粮,只压了几袋沙土,模拟半船重量。沈知微不敢直接把满载粮船送进尚未验证的水道。
她把三色木牌交给周顺:“空船先过第三弯。红牌挂船头,表示试运;白牌留在你手里,青牌不发。”
周顺接过木牌,点头:“若船底碰泥?”
“不要硬挣。先报水位,退出来。”
“若退不出来?”
“喊人。”
周顺笑了一下:“郡主以前可不这么说。”
“以前的我不管船。”
“现在管了?”
沈知微看着渐渐亮起来的水面:“现在是铜印逼我管。”
这话周顺自然没听见。他撑篙离岸,空船进入芦苇汊。沈知微和阿福沿着旧堤快步跟随。昨夜开闸后,盐田一侧的水位下降了些,但泥槽边缘仍有新鲜裂痕。她每走十几步便停下,看闸板、看堤脚、看水流带来的草叶方向。
船到第一弯,没有异常。
第二弯,船身轻轻一晃。
周顺立刻放慢速度,竹篙探入水底。篙尖碰到硬物,他抬手示意停船。
“第三弯还没到。”阿福低声说。
沈知微蹲到堤边,观察船头偏向。水面有两股细流交叠,一股从旧堤方向回卷,另一股沿芦苇根部向前。空船被推得偏右,不像账上写的往左。
她心里一紧。昨天的判断不完整。
“周顺,船尾向左压篙,别让船头进芦苇。”
“现在压会横过来!”
“横过来也比卡住强。”
周顺盯了她一眼,照做。船身果然侧过来,右舷擦着芦苇梗滑过,发出一串细碎的刮响。沈知微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。
船重新顺流,抵达第三弯。
那里比昨日更浅。昨夜的分流让主汊水位下降了一些,虽然降低了旧堤回流,却也露出了更多泥脊。空船能蹭着过去,满船粮却未必。
周顺用竹篙测了三次,皱眉道:“空船能过。再压两成货,船底就会碰泥。”
沈知微没有逞强:“回来。”
周顺一愣:“不试了?”
“不是不试,是换方案。”
她让人把船退到第二弯,先将临时闸门抬高一寸。水流从盐田退得更快,主汊水面慢慢回升。周顺重新探水,第三弯的泥脊被水盖住大半,但回流依然存在。
“现在可以压一成货。”
“那就试一成。”
沈知微把两袋沙土搬上船,又把船内原本的三袋分散到船舱两侧。她没有继续增加重量。第一船的任务不是证明她有多聪明,而是拿到一个能重复的安全范围。
周顺再次撑船。船头经过第二弯时,水流突然变急,挂在船头的红牌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船身向左偏去,正朝旧堤缺口逼近。
“右舵!”沈知微喊。
周顺猛地转篙,船身却没有立即回正。阿福抓起缆绳,递给堤边短工:“拉住船尾!”
几个人同时用力,缆绳绷得像一根弦。沈知微看见旧堤脚下的泥块被水冲开,临时麻袋向外滑了一寸。
若再拉,堤脚可能塌。
“放松缆绳!”她喊,“让船顺水!”
阿福惊道:“放了船就撞堤!”
“它现在不是撞堤,是被横流推过去。拉住船尾只会让船身横在水里!”
阿福迟疑了一息,喊人松绳。船尾一松,周顺立刻借着水势压篙,船头擦过旧堤边缘,终于被带回主汊。
船顺利越过第三弯,却也让所有人出了一身冷汗。
上岸后,周顺跳下船,第一件事不是看船,而是走到沈知微面前:“郡主,满载不能硬过。得在第二弯前卸一部分,过弯后再补回去。”
“补回去要多久?”
“若有两条小船接驳,半个时辰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:“那就把分段装粮改成两船接驳。第一船不求装满,只求按流程过。”
鲁成带着几个人赶来,听到这里便冷笑:“折腾半天,只能运一成?郡主若真有本事,就该一次把粮全送到柳湾。”
沈知微回头看他:“你以前一次送满了吗?”
鲁成脸色一僵。
阿福打开账册,把过去三季的搁浅记录摊开。周顺指着其中一页:“这一趟说船在第三弯搁了半日,实际是两次。第二次卸过一半货,账上没写。”
鲁成伸手想合账,阿福按住纸页。
这是沈知微第一次清楚看见,流程混乱不是所有人都受害。有些人靠模糊活得更轻松。
她没有当场拆穿鲁成,只说:“首船按一成货试运。每过一处,交牌验重。若有一袋受潮,按袋记录,不许写一句‘损耗’了事。”
周顺把红牌换成白牌,表示船已进入运输环节。直到傍晚,首批粮从第二弯卸下、接驳,再从第三弯通过,最后在临时仓点完成入仓。重量少了两袋沙土,粮袋没有受潮,木牌数量与账册一致。
铜印在沈知微掌中发热。
“有效转运进度:雾港,完成百分之三十。契约值增加四点。”
她心算了一下,仍差五点才能偿还预支债额,却第一次看见那笔债有还清的可能。
更麻烦的是,刚回王府,门房便递来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。
“临川王府郡主私调赈粮,借修旧堤之名侵吞仓米。雾港三村已有人议论。”
春桃看完后气得发抖:“谁敢这样污蔑郡主?”
沈知微把纸条折起,问:“送来的人呢?”
“说是路边捡到的。”
她看向桌上的三色木牌。红牌、白牌、青牌依次排列,像一条刚刚搭好的路,却有人在路旁先挖了坑。
铜印浮出新的字:
“外部阻碍确认。剩余二十九日。”
沈知微把纸条压在账册下面。
“明天开仓。”她说,“把所有人都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