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门打开以后
第二天午后,雾港粮仓前聚了三拨人。
一拨是王府的人,阿福带着两个账房和四名短工站在仓门左侧;一拨是船户与搬运工,周顺领头,身后跟着几个村民;最后一拨站得最远,衣着看似普通,眼睛却一直盯着仓门上的锁。
沈知微下车时,听见人群里有人说:“郡主来了,等她解释赈粮去哪儿。”
“别是把粮倒进自己铺子了。”
春桃气得要往前冲,被沈知微抬手拦下。
“让他们说。”
“郡主!”
“现在堵住嘴,明天就会有更多嘴。”
她走到仓门前,没有先看人,而是看锁。锁上没有撬痕,铜环却有一层新油。鲁成站在门边,连忙迎上来:“郡主,昨日的事老奴已经听说了。外头人胡言乱语,您不必亲自开仓,免得粮尘伤身。”
沈知微伸手:“钥匙。”
鲁成没有立即交出。
阿福开口:“郡主命你开仓。”
鲁成只得取钥匙。锁被打开,仓门推开的瞬间,霉味、谷壳味和潮湿木头的气息一起涌出。人群往后退了半步。
沈知微走进去,指着昨日那排湿袋:“先验这批。”
鲁成脸色微变:“那批只是旧损耗。”
“旧损耗也要称重。”
两个账房搬来秤。麻袋逐个过秤,沈知微让阿福在纸上写原入仓重量、当前重量、袋口状况和木牌颜色。第一袋少了半斤,第二袋少了七两,第三袋底部已经发黑。
村民中有人低声说:“这就是郡主私吞的粮?”
沈知微转头:“如果是我私吞,粮袋为什么还在仓里?”
那人被问得闭了嘴。
她继续验到第三十七袋时,周顺忽然抓住一只袋口:“这个印不对。”
袋口上盖着雾港粮仓的木印,印纹是一圈水波。可这一圈水波中间少了一道断纹。
鲁成立刻说:“旧印磨损,没什么奇怪。”
周顺摇头:“老印右下角有缺口,这只没有。它是后来刻的。”
沈知微接过麻袋,指腹摸过印泥。印泥比其他袋口更新,边缘还沾着细小木屑。她问:“这袋什么时候入仓?”
鲁成答:“上月初。”
“入仓是谁验的?”
“是……是老奴手下的刘四。”
“刘四在哪儿?”
“今日告假。”
人群里传出一阵骚动。
沈知微没有追问刘四去向,而是让账房把所有木牌和印记逐一对照。半个时辰后,共找出六只印纹不一致的粮袋,其中两只挂着白牌,却没有出仓记录。
阿福低声说:“白牌在船上,按规矩不该还在仓里。”
“所以有人把运过的牌拿回来,重新挂在别的袋子上。”沈知微说。
这句话让周顺猛地抬头:“有人想让账看起来像运过,又把粮留在仓里?”
“或者把真正的粮换掉。”
鲁成急道:“郡主不能凭几只印就污蔑下人。印记不同,也可能是工匠失手。”
“那就请所有村子的人一起验。”
沈知微走出仓门,面对三拨人,把账本放在一张空木箱上。
“从今日起,雾港、柳湾、石桥三处乡镇各推两名验粮人。验粮人不由王府指定,由村里自己选。每批粮出仓前称一次,船上交接称一次,入仓再称一次。三次重量写在同一张纸上,三方各留一份。木牌不交回仓里,必须随船到下一处。任何一袋受潮、短缺或印记异常,都当场封存。”
远处有人问:“若郡主自己动手脚呢?”
“那就让你们看着我动。”
她把账册摊开,指向昨日试运的记录:“昨日首船只运一成货,卸了几袋沙土,过弯后重新装载。这里写了三次重量,周顺、阿福和船户都在旁边。你们可以逐项核对。”
周顺站出来,取下腰间白牌:“船到第二弯时卸货,红牌换白牌,入仓后没有青牌,因为我还没拿到。重量少的只是沙土,不是粮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人群安静下来。
那几个一直盯着仓门的人开始后退。沈知微注意到其中一人的袖口沾着深褐色印泥,手指上还有削木留下的细屑。她没有当众指认,只吩咐阿福记下此人相貌,让两个村民跟上。
鲁成看见这一幕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郡主,公开账目会让外人以为王府连管事都不信。”
“王府要的是粮,不是别人以为我们互相信任。”
沈知微看向他:“从今日起,仓钥匙一把由你保管,一把由阿福保管,开仓必须两人同时在场。你若觉得麻烦,可以辞职。”
鲁成的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说出辞职二字。
傍晚,六名验粮人被各村当场选出。仓门外搭起临时木桌,账房开始誊写三联记录。人群仍然对沈知微半信半疑,但至少没有人再喊她私吞赈粮。
周顺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:“那个袖口沾印泥的人,我见过。他前几日跟着盐商家的车来过。”
“盐商?”
“雾港有个韩家,近来一直想接王府粮运的船脚。”
沈知微记住这个名字,却没有立即追查。她如今手里只有袖口、木屑和一个船户的印象,远远不足以定罪。
铜印在掌中发热。
“有效民生行动确认。契约值增加五点。债额已清偿。”
沈知微心口一松,紧接着看见下一行字。
“契约奖励:简易脱粒与储粮技艺,待首批三处乡镇转运完成后开放。”
她脸上的笑还没展开,铜印表面忽然浮出一圈暗红水纹。
“警示:秋汛提前。雾港上游水位异常,预计七日内上涨。”
沈知微抬头望向远处。天边的云压得很低,芦苇汊的水面被风吹出一片片灰白的褶皱。
她本以为公开账目、稳住人心,就能把第一关慢慢做完。
可七日后,水不会等她把所有流程磨熟。
沈知微把三联账册压在木桌上,转身对阿福说:“今晚把旧堤所有缺口标出来。明天开始加固。”
阿福看着她:“郡主,您不是说只想先把一船粮送过去吗?”
“计划改了。”
她望着那条尚未经过洪水的分流渠,声音不大,却没有再躲开。
“现在我要让它撑住一场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