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笔高息和一条旧堤
铜印给出的利息,比沈知微预想中更像一把钝刀。
“预支技艺:基础水路辨识、简易分流测算。预支额度十点契约值。偿还十二点,逾期每日加一。”
“契约值从哪里来?”
“完成有效民生行动后获得。”
沈知微盯着那几行字:“如果我没有契约值,怎么完成有效行动?”
铜印沉默片刻,浮出四个字:
“自行承担风险。”
她气得笑了一声。这个系统的意思很清楚:想要工具就借债,想不借就凭脑子和一群不一定听话的人硬做。
可她没有工程知识,也没有三十四天可以慢慢试错。沈知微问:“预支后,如果契约失败呢?”
“生活便利冻结。债额保留。”
“你还挺会做账。”
铜印没有回应。
沈知微想起仓里发霉的粮袋,想起周顺说船会越挣扎越陷。若只凭经验挖堤,一旦水势判断错误,不止粮运失败,连旧堤都可能冲垮。她咬咬牙:“预支。”
铜印贴上她掌心,一阵凉意顺着手臂往上爬。她脑中没有突然多出一本神书,只有几幅模糊的示意图:水面高低、缺口宽窄、缓流与回流的方向,以及装载重量改变后船底吃水线的变化。
知识不多,却足够让她明白一件事——分流不是挖个口子那么简单。
第二天一早,沈知微带着周顺、阿福和五名雇来的短工回到旧堤。她让周顺找来三根长竹竿,又让人把空粮袋、石块和一只木盆带上。
周顺皱眉:“郡主,咱们是来修渠,还是来摆摊?”
“先测水。”
她把木盆放进汊道,观察它被水流推向哪边,再用竹竿在旧堤缺口两侧插下标记。潮水退得很慢,泥面上留下细碎泡沫。周顺一开始只按自己的经验指挥,后来发现沈知微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他重新报水位,神情渐渐认真起来。
“这里水流会回头。”周顺指着缺口,“但一到涨潮,方向会变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它直接冲开旧堤。”沈知微用木棍在泥上画线,“我们先把缺口修窄,在盐田一侧挖浅槽,让水慢慢进去,再从旧排水口出去。渠口要留闸,涨潮时关,退潮时开。”
阿福听得眉头紧锁:“闸门去哪儿找?”
“木板、麻绳、油布。先做临时的。”
“若临时闸漏水?”
“就派人守着。”
阿福看她:“郡主,您知道要守多久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回答得太干脆,反倒让人一静。
沈知微蹲下,把手指插进湿泥里:“所以今天只做小段试验,不动整条旧堤。若水势和测算不同,立刻停。”
这是她能给出的底线。她不是因为拥有郡主身份就突然懂了治水,而是知道在信息不足时,必须把损失切小,把每次尝试留下记录。
短工们开始清理旧排水口。堵口的是芦根、碎砖和一块断裂的石板,挖了半日才露出窄窄的暗渠。水一通,盐田低洼处便发出咕噜声,积在堤脚的泥水缓慢退开。
众人都露出惊色。
周顺用竹竿探了探:“排水口还通着。”
沈知微没有高兴太早:“通是一回事,能不能承受船道分流是另一回事。先只放一小段水。”
她让人把临时木闸立在缺口处,又把三袋空麻袋填上泥,压在堤脚。第一次开闸时,水流细得像一条灰线,顺着浅槽爬进盐田。没有冲垮堤,也没有倒灌。
阿福看着她:“这样就能让粮船过去?”
“还不能。现在只是证明旧盐田能接水。”
下午,沈知微又去了粮仓。她让人把一船粮分成三段,每段都用不同颜色的木牌标记,船舱里铺上干草和木板,麻袋不直接贴船底。鲁成站在旁边,脸色难看。
“粮袋拆开分段,若途中丢了,谁负责?”
“所以每段都登记重量,船到一处,交一块木牌;入仓时按牌核对。”
“船户未必愿意。”
周顺把木牌拿在手里掂了掂:“我愿意试。”
鲁成瞪他:“试坏了算谁的?”
“以前整船搁浅,算你的账也没见少付船脚。”周顺冷声回答。
这是沈知微第一次看见船户和管事正面顶撞。她没有劝和,只把账册推到桌中央。
“首船由王府出面。装粮、封牌、出船、入仓,每一步都有人见证。若半路搁浅,损失算我的;若安全抵达,从下批船脚里按实际工时结算,不再凭一句‘补付三百文’。”
阿福看向她:“郡主,若损失算您的,王府未必赔得起。”
“所以我要把风险写清楚。”她指着账册,“不是拿王府的钱赌,是先用一船粮买答案。”
这句话让阿福沉默了很久。
傍晚,临时闸门第一次完整启闭。退潮时,水被引进盐田,汊道水面下降了一线。周顺站在岸边观察许久,说:“明日若风不变,可以让空船试过第三弯。”
沈知微松了口气,掌心却传来灼热感。
铜印显出新的记录:
“有效民生行动确认。契约值增加三点。预支债额:十二点。”
她看着那三点,差点被气笑:“我忙了一整天,只还得起四分之一。”
周顺问:“郡主,您在和谁说话?”
“和一块很会催债的铜。”
周顺显然没听懂,但也没再追问。
夜里回府,沈知微把三种颜色的木牌摆在桌上。红牌代表尚未出仓,白牌代表船上,青牌代表已入仓。她又在纸上写下三处乡镇的名字,将第一批粮的路线画成一条极细的线。
铜印在旁边微微发亮。
“剩余三十一日。”
沈知微按住它:“知道了。明日试船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。她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天,心里第一次没有把这场契约当作一件讨厌的家务。
她开始希望那条船能平安到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