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场的灯
沈砚把最后一箱耐盐番茄种子搬进冷库时,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。
不是冻的。盐场的夜风从破裂的铁皮墙缝里钻进来,带着潮气,贴在脖子上像一层湿布。真正让他手麻的,是左掌下那枚灰黑色碎片。它被包在三层防震泡沫里,仍旧隔着包装散出细微的热。
他没有马上松手。
冷库里只有一盏吊灯,灯罩积着盐霜,光线被切成一圈一圈的白。地面放着净水膜、柴油泵、低压蓄电池和四只保温箱,箱子上的标签是他亲手写的:种苗一、种苗二、备用。
“都到了。”林拓从门口探进头,手里夹着清单,“但你买的这批膜组件型号太杂,三种接口不能直接接。”
“能不能改?”
“能。要拆两台泵,重新做转接头。”
“多久?”
林拓看了眼墙上的钟。凌晨一点十七分。“如果不考虑停电,四小时。如果考虑盐雾、备用电源和你要求的双路供水,至少十小时。”
沈砚点头,把种子箱往里推了半尺。“先做双路。”
林拓皱眉:“你买下这个破盐场,不就是为了快吗?”
“快和活下来不是一回事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沈砚看见吊灯的光忽然抖了一下。不是电压波动,灯丝的亮度没有变,抖动来自墙外——远处海面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,像有人用拳头敲击地底。
他立刻看向窗外。
盐场外的滩涂一片漆黑,只有防波堤尽头亮着一盏黄色航标灯。灯光旁的云层没有风,却向同一个方向缓慢翻卷。
旧时间线里,第一道异常云带出现在第九天。
现在是回溯后的第五天,距离赤潮陨石雨还有十八天。
沈砚掏出旧手机,打开没有联网的记录表,在“高空信号”一栏添了一行:频率变化提前四天,伴随低频地鸣,来源不明。
他刚按下保存键,外面响起了车轮碾过碎盐的声音。
林拓放低声音:“还有人?”
“不是我们的车。”
沈砚把手机塞回口袋,抓起墙边的手电。盐场只有一条进出路,北侧连着废弃矿井,南侧是被海水冲塌的旧装卸台。为了省钱,他没有安装监控,只在三处入口挂了机械触发线。
第二声车轮声没有出现。紧接着,远处传来短促的倒车提示音,随后熄灭。
沈砚走到冷库外,鞋底踩过薄薄的盐壳。风把柴油味吹散,又把潮腥味推了回来。他按亮手电,光柱落在门岗旁的泥地上。那里有两道新的轮胎印,胎纹很深,车头朝外,停留时间不超过十分钟。
他蹲下,用指腹碰了碰印痕边缘。盐粒还没有被风吹平。
林拓站在他身后:“要报警吗?”
“已经有人在查我了。”沈砚说,“报警只会让他们换成正式身份。”
三天前,他卖掉船厂,分批采购净水设备和种子;两天前,旧船厂的账户出现一笔异常转账;昨天夜里,运输车在盐场卸货时,远处有无人机盘旋。沈砚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却没料到国家队的动作比记忆中更快。
他回头看冷库。那里面是能让几百人撑过最初阶段的东西,也可能是让所有人围上来的诱饵。
“把种子搬到矿井。”他说。
林拓愣住:“矿井还没排水。”
“先搬最小的三箱。其他留在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不全搬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的旧记忆告诉他,灾难最先摧毁沿海能源网,之后才是海啸和高温。但这一次,云层出现得太早,地下的闷响也不在原来的顺序里。
未知意味着旧经验正在失效。
两人刚抬起箱子,盐场南侧忽然亮起一道蓝白色的光。它不是闪电,没有雷声,光线却从云底垂直落下,短短三秒,把整个滩涂照得像白昼。
沈砚看见海水退了半米。
下一秒,潮水又涌回来,撞在防波堤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他的左掌猛地刺痛,灰黑碎片在泡沫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。沈砚松手,箱子落地,种子盒在里面滚了一圈。
无线电突然自己亮了。
杂音深处,有三个断裂的音节反复出现,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水面呼喊。
林拓脸色发白:“你听见了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潮核所在的铅盒从工具袋里取出,盯着盒盖上新出现的细小水珠。
盐场的地下没有水源。
远处,一束车灯穿过黑暗,停在北侧土坡外。车门打开,数个人影没有下车,只把一道红色警示灯放在路中央。
封锁线,提前立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