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作品详情国家队在灾变前接管避难城

把一座城拆开

沈砚最不喜欢别人动他的管线。

顾岑带来的工程队却在凌晨四点拆开了温室北墙,编号牌、螺栓、阀门和电缆被一件件摆在白布上。每拆下一段,林拓就用红笔记录位置,旁边还有两名审计员核对采购单。

“你们可以先把人救活,再做资产清点。”沈砚站在施工灯下,声音发沉。

“正因为要救人,才必须知道每一根管子通到哪里。”顾岑翻过清单,“这台泵标注三千瓦,实际功率五点二。你改过控制器。”

“原控制器会在盐雾里过热。”

“没有写进图纸。”

“写进图纸的人不在盐场。”

顾岑抬眼看他,几秒后把清单递给林拓。“控制器改造保留,补充安全说明。所有私改设备,今天中午前复核。”

沈砚没想到她会留下,反而更烦躁。

外面的海岸验证比计划晚了两个小时。顾岑没有带他去港口,只让周弥把监测数据接进临时指挥车。屏幕上,潮位曲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上推,凌晨五点二十分,海岸线出现异常回涌。

五点三十一分,第一道小涌浪越过旧防波堤。

没有发生沈砚记忆中的大规模海啸,甚至没有冲垮任何建筑。但港口三台岸电设备同时跳闸,堆场的警报器响了七分钟。

顾岑把时间、地点和设备状态全部录进表格,随后看向沈砚。“你的窗口差了九分钟。”

沈砚盯着屏幕。“旧时间线没有这一道。”

“所以你不是答案。”

“我从没说我是。”

“你的做法像是。”

这句话让沈砚沉默下来。他曾经活过灾后最混乱的一年,见过人们为一袋米互相撕咬,也见过有人在地下室里把水净化器锁起来,宁愿听着外面的人敲门,也不肯多分一杯。回溯后,他只想把所有关键东西握在自己手里,因为他知道失去控制是什么感觉。

但盐场现在已经有二十七个人。

施工队、通信员、设备工程师、临时警戒人员,还有两个从港口撤出来的家庭。每多一个人,就多一份饮水、空气和食物消耗。把设施公共化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把自己的余量分给别人。

顾岑把他带进旧矿井。

矿井入口已经装上双重门,第一道门内侧贴着人员轮换表,第二道门旁放着三只黄色储物箱。温室在最深处,原本只有一条狭窄通道,现在被分成储藏层、净水间和育苗层。通风管道沿着岩壁向上,柴油机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。

“我们不没收。”顾岑说,“但从今天开始,所有物资按公共应急清单登记。你保留技术顾问身份,温室由三组人轮班维护。”

“我的种苗呢?”

“三份分开。冷柜一份,矿井储藏层一份,移动保温箱一份。”

“移动保温箱会损失温度。”

“比集中被毁好。”

沈砚蹲下检查育苗盘。第一批耐盐麦苗已经长出两片叶子,根部周围的土却比昨天湿。他捻起一小撮土,指尖沾上冰凉的水珠。

“这不是灌溉。”

林拓走过来:“地下管道有返潮,盐度正在上升。”

沈砚抬头:“排水阀关了吗?”

“关了。阀门下游还是有水。”

顾岑立即让人封闭净水间。仪器被搬到矿井最深处,读数显示水温比外界低三度,盐度却在十分钟内连续增加。

沈砚拿出铅盒,潮核隔着盒壁轻轻震动。

“离水管远点。”他说。

“它在影响水?”顾岑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这是沈砚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说不知道。

顾岑没有追问,转身对周弥说:“建立隔离区,潮核单独记录。所有接触者两人一组,不得单独进入。”

沈砚看着她安排人员,忽然说:“把温室往上移。”

“上面是盐场厂房,温度不稳定。”

“地下水变化我没见过。旧时间线没有。”

“你想放弃最安全的地下层?”

“我想给种苗留一条逃生路。”

两人一起站在矿井图前。沈砚用铅笔划出三条线:温室、蓄水池、旧排盐沟。第三条线原本已经塌了,却在最新测绘中出现空洞。

顾岑看着那条线:“里面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有多少个不知道?”

“足够让我们别把所有东西放在同一层。”

顾岑盯着他,最终签下临时施工许可。“上层温室扩大一半,地下温室不撤。种苗按三份重新分配,新增人员必须经过轮换登记。”

沈砚接过许可,掌心又开始发麻。

铅盒里的潮核震动了一下,矿井深处随之传来一声水滴声。

下一滴水,落在了关闭的排水阀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