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锁线内
顾岑没有让车队开进盐场。
她下车前先看了一眼腕表,又抬头看云层。红色警示灯把盐壳照成暗褐色,风里有金属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周弥站在车旁调试信号接收器,屏幕上的波形像一排被揉皱的针。
“外围频段继续记录,别主动回应。”顾岑说,“所有人戴呼吸面罩,进场后不碰任何未知物。”
“包括沈砚?”周弥问。
“尤其是他。”
顾岑带四个人越过封锁线。她没有拔枪,只把手按在腰侧的电击器上。盐场的厂房没有灯,北边冷库门缝下透出一线白光,光旁边堆着新鲜的脚印,两双,方向相反。
门没有锁。
顾岑推开门,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沈砚,而是墙上贴满的纸。设备编号、耗电量、净水膜寿命、种子发芽温度,全部用黑色记号笔列成表格。表格最下方写着一句:备用电源不得与主泵同时启动。
“工程师的遗言?”她问。
“给活人看的提醒。”沈砚从冷库另一侧走出来,手里拿着扳手,“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“我们没有公开通知。”
“夜间封锁、无人机和红灯,不难猜。”
顾岑扫过他的衣服。灰色工装,袖口沾着黑泥,左手拇指和食指微微发抖。身后两个保温箱已经被打开,里面没有设备,只有排列整齐的育苗盘。
“沈砚,退役工程师,原临港重工船厂负责人。”顾岑说,“五天前出售船厂,四天前购入一批耐盐种子,三天前购买废弃盐场和旧矿井产权。过去四十八小时,你有七笔大额设备交易,付款账户分散在四家银行。”
沈砚靠在桌边。“你们查得很仔细。”
“因为边境气象站连续捕捉到异常高空信号,而你正在地下修一座温室。”
“修温室违法?”
“私自封闭矿井、改造地下供水、囤积大批净水设备,在海岸警戒期内,至少需要说明用途。”
沈砚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。“如果我说是为了种菜,你们信吗?”
“我更想听你不准备说的那一部分。”
厂房外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击。沈砚身体先于声音动了,跨到冷库门口,一把按住门闩。顾岑同时抬手,队员们散开,枪口指向不同入口。
三秒后,一只被风吹倒的铁桶沿着斜坡滚下去。
沈砚松开门闩,掌心的灰黑色碎片从工具袋里露出一角。他的手指迅速收紧。
顾岑看见了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陨石碎片。”
“来源?”
“旧矿井里挖出来的。”
“把它给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
顾岑没有提高声音:“你没有拒绝的资格。”
“你们也没有把它带走的资格。”沈砚抬起左手,脸上的血色比刚才淡了些,“它会让附近的无线电失真,靠近的人会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。你们拿走它,下一辆车里的人会先出问题。”
“你已经接触过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顾岑向前一步。她注意到沈砚左掌边缘有一圈发红的灼痕,像被热铁贴过。伤口没有水泡,却在呼吸间轻微发亮。
“周弥,测距离。”
周弥举起仪器,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三次,随后黑屏。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沈砚拿起一只铅盒,缓慢把碎片放进去,盖上扣锁。“你们如果真想知道它是什么,先把人带远。”
顾岑盯着他:“你知道赤潮什么时候来。”
这不是问句。
沈砚的眼神终于变了。顾岑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打印图,摊在桌面上。图上是海岸线压力变化,三条曲线在同一时间抬头,标注日期为三天后。
“这是我们拿到的监测结果。”顾岑说,“但我们没有解释。你有。”
沈砚看着那三条曲线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十八天。”
队员们同时看向顾岑。
“什么十八天?”
“赤潮陨石雨覆盖沿海,十八天后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轮冲击前,海啸窗口会提前九小时四十分钟。不是一波,是三次。第一次最小,第二次会切断港口电力,第三次才会把沿岸低地全部灌进去。”
他说得太快,像背诵一份已经做过很多遍的检修报告。
顾岑没有立刻相信。她看着图上的日期,再看沈砚的手。“你从哪里知道?”
“我经历过。”
“经历过什么?”
“末日。”
厂房外的风忽然停了。盐场安静得只剩蓄电池的嗡鸣。
顾岑把图收回文件袋,动作仍旧平稳。“从现在起,盐场进入国家临时管制。所有设备登记,所有人员留在视线内。你可以保留解释权,但不能保留隐瞒造成的风险。”
沈砚盯着她:“如果我不配合呢?”
“那就把你和潮核分开,分别做核验。”
“会死人的。”
“所以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。”顾岑把一只密封取样袋推到桌边,“交出一小片样本,或者跟我们一起去做海岸验证。你说的九小时四十分钟,必须变成记录。”
沈砚看向冷库里的育苗盘。嫩绿的芽刚从盐碱土里露出来,细得像一根根不肯折断的线。
他拿起密封袋,没有交出潮核,而是从铅盒边缘刮下一点黑色粉末。
粉末落进袋中,仪器再次亮起。
屏幕上跳出一串无法识别的波形,最右侧的时间标记正在倒数。
顾岑看见那串数字,第一次皱了眉。
它比沈砚说的时间,少了六个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