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前抵达的雨
第一颗陨石砸中港口时,避难城的灯还亮着。
沈砚正在育苗层检查第三排温度。数字从二十一点六跳到二十二点一,又在同一秒跌回十九点八。所有仪表没有报警,只有他左手腕里的麻痒突然加重,像一条细线沿着骨头向上爬。
头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
不是雷。雷会在空气里铺开,陨石的声音却短而硬,先是一下砸进胸腔,随后整座矿井才迟到似的震动。
育苗架上的水珠同时向同一个方向滑落。
“停电预案!”顾岑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。
沈砚抓住最近的保温箱。箱里是第二份种苗,重量不到二十公斤,他却差点被晃倒。上层灯管一根接一根熄灭,柴油机在远处启动,声音粗哑得像喘不上气。
周弥从拐角冲出来:“港口通讯全断,南侧公路有火,外部基站没有回应!”
“伤亡?”顾岑问。
“还不知道。无人机刚升空就失联。”
又一声撞击。
这次矿井顶部落下细碎的灰尘,灯光里像下了一场反着飘的雪。沈砚按住保温箱,脑中迅速翻出旧时间线的地图。第一轮陨石雨应该在十四天后,最初两小时不会直接命中港区,只会在外海形成压力波。
现在提前了。
“关闭上层通道。”他说,“所有人下到第二隔离门,别去厂房。”
顾岑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理由,立即下令。队员们带着医疗箱和两只移动电源撤离,林拓所在的隔离间也被两名医护推入安全层。林拓已经醒了,却一直盯着地面,嘴里重复:“水在换方向。”
沈砚把保温箱交给顾岑。“带走这个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回温室拿第一份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第一份在主电源旁边,柴油机过载会烧掉冷柜。”
顾岑抓住他的手臂。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”
沈砚低头看她的手。她的掌心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口,血沿着手腕往下滴。那一瞬间,他没有推开她,只说:“所以你要带着人走。我负责把种苗移开。”
顾岑松手,转头对周弥说:“两人跟他去,三分钟内回来。”
三分钟后,温室的主灯彻底熄灭。
沈砚和两名队员在黑暗里摸到冷柜。墙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密,盐场上方不时闪过红光,像有烧红的铁片从天空划过。冷柜的备用锁卡住了,沈砚用扳手砸开,里面冷气扑到脸上。
第一份种苗被搬出来时,地面忽然倾斜。
不是矿井塌陷,而是水。
一股冰冷的水从墙根涌出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,沿着排水沟反向爬升。沈砚蹲下摸了一把,指尖立刻发麻。
“退后。”
水面下有细小的黑色颗粒,像潮核粉末,却比他交出的样本更亮。它们顺着沟槽朝温室深处聚拢,经过第一排育苗架时,所有幼苗的叶片同时向下弯折。
沈砚猛地站起来。“不是陨石雨先毁温室,是水。”
身后的队员问:“什么?”
“把箱子送走,别碰水。”
他们刚退到门边,厂房方向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穿着施工背心的人从暗处冲出,手里拎着切断电缆的工具,脸上戴着防尘面罩。
“站住!”队员抬枪。
那人没有停,反而把工具砸向旁边的应急阀。沈砚抓起一根绝缘杆横扫过去,杆端撞中对方膝盖。对方踉跄了一下,转身钻进通风检修口。
沈砚追到入口,看到背心后方沾着一枚新贴的蓝色编号牌。
不是施工队原来的编号。
他正要伸手,通风口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啸叫。那声音和无线电里的断裂音节完全相同,潮核在远处铅盒里剧烈震动,矿井的水面像被无形的手拍了一下。
顾岑赶到时,沈砚已经退回温室门口。
“人呢?”
“进通风道了。”
“你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了编号,没看清脸。”
顾岑看向反向上涨的水,脸色沉下来。“救人和追查只能选一个。”
“先封水路。”沈砚说,“人可以追,水一旦进蓄水池,三层都会被污染。”
顾岑没有立刻下令。外面又传来一声撞击,矿井顶部落下更多灰尘;隔离层里,林拓开始猛烈拍门;通风口深处的脚步声正在远去。
她看了眼医疗箱,又看了眼种苗。
“周弥,封锁蓄水池。沈砚,带人转移全部种苗。其余人跟我追通风道。”
“你要亲自去?”沈砚问。
“内部破坏者不是潮核自己长出来的。”顾岑说,“我必须知道他从哪一层进来的。”
她转身前,忽然把自己的通讯耳机塞给沈砚。“保持在线。任何水位变化,立即报告。”
沈砚戴上耳机,耳膜里先是顾岑急促的呼吸,随后混进另一种声音。
水下有人敲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接着,矿井更深处传来第四下。
旧时间线里,从来没有第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