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下的铜片
骨鸣潮退去后的第七天,桑岬埠仍像一只没拧干的破布袋,处处往外渗水。
沈砚蹲在修船铺门口,把一根湿木楔削成半月形。刀口碰到木纹深处,发出细碎的咔声,像牙齿在黑暗里相互磕碰。铺子里堆着三块船板、两捆麻绳和一桶快要凝住的桐油,这就是他们现在全部的活命家底。外婆在后屋咳了一阵,咳完又压低声音,生怕把隔壁船户吵醒。
“木料还剩多少?”她问。
“够修两条小舢板。”沈砚没有回头,“今天把周家的船底补好,能收八十文。”
他说得平静,手里的刀却没有停。八十文要买药,要买米,还要留出黑桩会明日来收的航道修复费。骨鸣潮前只收三十文,堤塌以后,裴烬让人把价钱写在红纸上,钉到每条街口。谁不交,船就不能下水;谁敢撕,第二天门前便会少一块木板。
午后潮线退到礁石外,两个穿黑短褂的人踏着泥水进了铺子。走在前面的高个子叫韩獠,脸颊有一道被缆绳抽出来的白痕。他不看沈砚,先用脚踢了踢靠墙的船板。
“裴爷说了,修堤材料先统筹。你这三块,拿两块。”
沈砚站起来,手指上的木屑落在地上。“这三块是周家订的。”
韩獠笑了笑,露出一颗镶银的牙。“周家的船能不能下水,不也得看裴爷一句话?”
外婆从后屋出来,拄着旧船桨,脸色比墙灰还白。“拿两块,别挡路。周家的工钱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“再想办法?”沈砚看着她的手。那只手因为常年剥鱼和拧麻绳,指节已经变形,握船桨时仍在抖。
韩獠伸手去拖船板。沈砚横跨一步,挡在板前。两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,韩獠身上有酒气,也有一股潮湿皮革的腥味。
“让开。”
“拿走一块。”沈砚说,“两块不行。”
韩獠的笑收了。他抬手按住沈砚肩膀,力道并不猛,却像一根铁钳。沈砚腰背旧伤立刻抽痛,脚下的泥地往旁边滑。他咬住牙,没有倒,可韩獠已经用另一只手把船板扛了起来。
“年轻人,骨头硬也得看有没有钱养。”
两名打手带走两块木板,顺手撞翻桐油桶。黑色油浆沿着门槛流出去,浸进积水里,泛起一层彩色的光。沈砚站在原地,肩头的痛慢慢变成麻。他没有追。铺子里只剩一块船板,周家那条船明天就要交工。
外婆弯腰去扶油桶,沈砚抢先按住她。“我来。”
“你斗不过他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口,比挨那一下更难受。他把木屑扫到墙角,忽然听见废船堆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。更像某种硬物在船底被水推着,撞了一下。
沈砚提灯钻进后巷。那儿停着一条从堤边拖回来的旧货船,船腹被礁石撞裂,底板翘起,里面填满黑泥和碎贝壳。他用铁钩拨了几下,钩尖碰到一件薄薄的东西。
铜片嵌在两层船板之间,只有巴掌一半大小,边缘被烧得发黑。表面没有锈,刻着几道交错的弧线,弧线旁是极细的点,乍看像潮汐图,盯久了却像一个人屈膝、转胯、落脚的身架。
沈砚伸手碰上去。
冰冷从指腹钻进骨头。他眼前的船底忽然变得模糊,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裂响,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石鼓。
一行并不存在于空气中的字浮在意识里。
【重复动作,可留回劲。】
沈砚猛地缩手,铜片掉在泥里。灯火摇了两下,巷子里只有雨水从破瓦缝滴落的声音。
他蹲下去,没有再碰。刚才那句话不像有人说话,也不像幻听,反而像他脑子里原本就有一页纸,被水泡开了一角。可那页纸没有告诉他回劲是什么,也没有告诉他铜片从哪里来。
他用布包住铜片,带回铺子。外婆问他捡到了什么,他只说是旧船零件。趁她去烧药,沈砚拆开工具箱底板,把铜片塞进夹层,又用松香和木屑填平缝隙。
夜里,他照着记忆,站在铺子后面模仿铜片上的弧线。左脚向外,右膝微屈,腰胯下沉。
第一次,他的脚底一麻,差点撞上船桨。第二次,腰背疼得弯下去。第三次,他把呼吸压得太急,胸口一阵发闷,只能扶住墙。
没有字出现,也没有力量从身体里涌出来。
沈砚靠着墙喘息,望向被雨水泡白的修船铺。屋里外婆已经睡着,药碗还放在床边。明天没有足够的木料,周家的工钱收不到,黑桩会的人还会来。
他把手按在胸口,那里仍残留着铜片的冷意。
如果贫弱只能换来退让,那么他至少要先学会不被一次次按回泥里。
天亮前,沈砚把工具箱重新钉好,决定去找桑岬埠北面的鹭脊武馆。